可能是女孩子长大了,总会有变化,也可能是搬了家,和以前的小伙伴没有了来往的原因吧。肖长业在心里揣测,没有细想,摸摸肖洱的脑袋:“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肖洱一直没有睡着。

    她想了一会儿刚刚看到的短信,心里无端觉得烦躁,只得翻身起来,把看到内容全部写进日记里。

    目光扫到之前写下的名字上,有片刻定格。

    聂铠。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自从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日记本里,她就记得很牢。

    是那个叫做白雅洁的女人的儿子。

    肖洱十三岁的初夏,撞见一桩事,让她永生难忘。

    那天她们下午临时通知不上课,她提前回了家。两点多钟,听见父亲的车子停在院里的声音,肖洱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就躲进他房间的大衣柜里。

    可没有料到,父亲带回一个女人。

    更没有料到,他们会在卧室里做出那样的事情。

    十三岁的肖洱对这种事情懵懵懂懂,只知道这很恶劣,比她过年的时候偷偷往姥姥家牛棚里丢爆竹更恶劣一百倍。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躲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声响,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后来爸爸送那个女人离开,她从衣柜里滚出来的时候,已经憋得满脸通红。

    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可是晚上妈妈回家以后,说自己脖子疼。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听了,体贴地过去给她揉捏。

    家里常见的场景,此时在肖洱眼中显得格外讽刺。

    可是看见妈妈脸上安逸幸福的表情,肖洱满肚子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恨透了父亲,又心疼极了被欺骗蒙蔽的母亲。

    她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决定一个人搞清事情的真相,捍卫母亲的爱情和这个家!

    年少的肖洱心里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千方百计地偷看父亲的手机,想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那时候父亲用的还是诺基亚,没有密码,只是他的警惕性很高,每次发完短信或打完电话就会立刻删除记录。

    可是百密一疏,肖洱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女人叫白雅洁,是父亲的初恋。和父亲分开后,她嫁给了富商聂秋同,生下儿子聂铠。丈夫常年在外工作,她在家当家庭主妇,婚姻不幸福。

    除此之外,她还偶然得知,白雅洁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就曾经许下誓言。

    说以后的孩子要起名叫作“肖洱”,因为他们的定情之地就在大理洱海。

    看到那条他们怀念过去的短信之后,肖洱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个晚上。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由来,竟是因为父亲和他的前女友之间的约定!他给自己起名的时候,竟然想着的是他的初恋!

    他怎么能那么欺骗妈妈?

    那天之后,肖洱开始变得沉默。

    不再一放了学就跟小伙伴们出去玩,而是第一时间回到家里,就端坐在客厅中央写作业,一边紧张兮兮地紧盯着院门口,以防父亲再带什么人回来。

    直到后来,从父亲的短信里得知,那个女人带着儿子搬走了,肖洱才松下一口气。

    可心里的芥蒂,再也不可能除去。

    肖洱躺在床上,久久没能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她听见门把手的声音,立刻闭上眼睛。

    沈珺如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察看肖洱是否已经入睡,又给她的肚子上搭好毛毯。这才走到肖洱的书桌边,打开台灯,轻轻拉开抽屉,轻车熟路地找到日记本。

    随手取了笔筒里的裁纸刀,在日记本的锁孔里上下一戳,就轻松地打开了。

    2012年9月6日

    今天物理课,阮唐睡觉差一点被方老师发现,虚惊一场。

    沈珺如放心了,把日记本归回原处。悄无声息地离开女儿的房间。

    天宁高中早读课的开始时间是七点三十分。光明顶规定,在那之前每一科的课代表要把作业全部收齐送去老师办公室。

    所以三班的学生要保证在七点二十之前到达教室。

    肖洱没有贪睡的习惯,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在阳台背单词和古诗文。六点钟吃早餐,六点半准时下楼。

    高一光明顶家访以后,知道了她每天的作息,都忍不住感叹:这个女孩子,有着可怕的自控能力。

    她会严格地按照自己指定的计划,一丝不苟地逐项完成。这是连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自我管理。

    这天肖洱也和平时一样,六点半准时下楼,步行至家附近公交车站。

    十四路车摇摇晃晃地停在面前,肖洱上车刷卡,却在下一秒钟看见聂铠背着书包站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这个时间就算是上学的学生也不多,车里还有不少空座位。可是和很多男生一样,聂铠偏偏不愿坐着,单手插在口袋里,黑色双肩包瘪瘪的,挂在他的肩头。

    他才转学过来,所以也没有校服。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脑袋上扣着大大的耳机,一根长长的耳机线绕过手臂延伸到裤子口袋。

    在天宁高中,肖洱平时看见的高中生大约能分为三大类:

    以杨成恭为代表的学霸,穿干净整洁的校服和运动鞋,脖子以上除了眼镜没有其他装饰物,不管站在哪里都像在沉思数学题。

    以陈世骐为代表的学渣,穿邋里邋遢的校服和灰蒙蒙的运动鞋,说话吵吵嚷嚷,走路蹦蹦跳跳,仿佛前方永远有一个篮框等着他三步上篮,没个正形。

    当然还有人数更多的一类,介于前两者之间,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但是仍旧遵循正常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来去。

    那么,聂铠属于哪一种呢。

    肖洱想起她为了练习口语而看的美剧,街头少年往往是这样的打扮。

    大多不甘安于现状,不想走普通人走的那条路,但是对未来没有规划和明确的目标,迷茫而无措。

    聂铠显然也看见了肖洱,她在他上车的后一站上车,这说明两人的家离得很近。

    他因为这个认知而感到欣喜,可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了肖洱一眼,就又默默地转过头去。

    肖洱自然不会主动与他打招呼,径直走到她常坐的座位——距离后门最近的那一排。坐下。

    车子很快到站,肖洱在聂铠前边下了车。

    聂铠的手插在口袋里,在她身后闲庭信步地走,没有超过她的意思。肖洱的步子很小,走起来也不快,但是非常稳。

    聂铠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就算给她脑袋顶上放一碗水恐怕也不会洒吧。

    七点钟,两人先后到达教室。

    聂铠以为自己来早了,要知道在原来的学校,不踏着铃声他是绝对不会进教室的。

    可毕竟这是他正式来到天宁高中的第一天,而且……因为一个奇怪而隐秘的原因,他破天荒地定了六点钟的闹铃。

    没有想到进了教室,竟发现几乎来了快有一半的学生,包括他的同桌陈世骐。

    走回座位,聂铠看着正奋笔疾书的陈世骐:“这么早就来用功?”

    “毛线!昨天的作业变态得要死,我才没功夫做。”

    陈世骐说着,踹一脚前排同样埋头苦干的少年:“柯基你抄好没?快拿来给爷看看!”

    聂铠落座,看见肖洱取下书包的时候,早有几个人等在她的座位边。

    “数学!”

    “我要生物。”

    “我要物理!”

    没一会儿,肖洱拿出的作业就被瓜分一空。

    聂铠大悟:原来来这么早,都是来抄作业的。

    “聂铠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

    手上在抄,嘴巴也停不下来,陈世骐愤愤地说:“每科老师每天收作业上去,还要认真批改,谁要是错得多,就会单独被请去办公室喝茶。这不是要人命吗,我们只能起早来抄或者对答案了!”

    “给你哈士奇!这本抄完了。”

    前排被称作“柯基”的少年把手头的作业本丢给陈世骐,又补充道。

    “我们班其实算好的了,大家团结一心,没有人告小状。隔壁四班那个班长跟老师说了早上有人抄作业,结果他们班主任每天六点五十就到教室,搬个小板凳坐门口,进来一个人收一个人的作业,可怕吧?”

    “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班学生早有其他根据地,都把作业抄好了才来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