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脚一走,阮唐就窜到前头打探最新消息,看见自己仍然和肖洱同桌才放下心来。

    围观的同学很多,阮唐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回座位欣喜地说:“真是万幸,咱们没有分开,而且还坐在这儿!”

    又说:“不过咱们前后左右的人都换了,你知道吗,光明顶把那个新来的聂铠和杨成恭调到了咱们后头。肯定是照顾他呢,想让他有最好的学习氛围。不过,便宜我了!我也被咱们班两大学霸包围了啊哈哈哈。”

    听见那个名字,肖洱目光微滞。

    这时候杨成恭已经抱着他的大堆课本从隔壁组走过来,从容地把书本摆在了阮唐正后方的桌面上。

    高中生课本、辅导资料多,不可能都带回家,所以有很多垒在桌面上。

    站在讲台一眼望去,每张桌上都有两座小山,或整洁或杂乱,配合着教室最后五彩斑斓的板报,那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一幅画面。

    阮唐跟杨成恭搭讪:“杨大神,你以前从没跟肖洱坐得这么近吧?”

    杨成恭一怔,目光穿过厚厚的眼镜片,却落在肖洱的背影上。

    “是啊,从没。”

    “嘿嘿,以后你们就要近距离地进行巅峰对决了。你紧不紧张啊?”

    杨成恭是出了名的不善交际,肖洱没听见他再回答。

    肖洱每周五晚上七点钟要去市少年宫上书法课,今天耽误了些时间,于是很快收拾完书包,匆匆往外走。

    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看见杨成恭背着书包走过来。

    周围有很多学生,他没有靠近。

    肖洱的手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握了握。

    三天前,发现肖洱躲在茶室包间外偷听的人,正是杨成恭。

    肖洱怎么都没有想到,那里竟然就是杨成恭家的内院,她从不知道他家开了一间茶室。

    杨成恭自然不会声张,虽然疑惑,但是良好的教养使他选择尊重肖洱。

    她什么也没有跟他说,而他也没有在那个尴尬的时刻提出内心的疑问。甚至,杨成恭给她开了后院的门,说:“别原路返回了,太危险。”

    后来在学校再碰面,他表情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肖洱知道,杨成恭一定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他只需要向店员打听一下那间房里的人是谁,就会一清二楚。

    只一眼,他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去市少年宫要坐二路车,肖洱走到车厢的后半截,余光看见杨成恭也跟着人群上车了。

    杨成恭回家的话,不需要坐二路车。

    车上人很多,杨成恭没有机会接近肖洱,十分钟后,他和肖洱在同一站下了车。

    杨成恭白净斯文,一看就是乖巧的好学生模样,这一点和肖洱非常像。他安静地走在肖洱身后,一点也没有尾随的意思。

    距离少年宫越来越近,身边穿着天宁高中校服的人也越来越少。杨成恭看见最后一个同校的学生转弯消失后,才快步走到肖洱身边。

    “肖洱,这个给你。”

    杨成恭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递给肖洱。

    他从不多说废话,目标明确,效率极高。

    做完这一切,杨成恭转身就走,过马路再坐车返回。

    肖洱站在马路边,公交车驶过,扬起尘土,她手里的字条轻轻颤动。

    上面是杨成恭工整的字迹。

    “白雅洁是茶室的会员,这是她登记在会员联系册上的电话号码。”

    下面是一行数字。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解释他发现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肖洱把字条收进书包内侧的口袋里,继续向少年宫走去。

    上完课已经是晚上九点,少年宫距离肖洱家不远,顺着一条步行街走到头便是小区的侧门。

    华灯已上,步行街边零星点缀着小吃摊,塑料桌椅铺了一地,坐满了年轻人。

    啤酒、香烟、烤串,是夏末最后的狂欢。

    肖洱在烟火中穿行。

    步行街有很多岔路口,往往一片漆黑,和摆满了灯箱、灯牌的主干道大相径庭。

    光明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从小到大,肖洱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座城市的巷角街头发生过怎样惨烈的违法犯罪案件。

    她没有遇上过,但心里早有预感,她总会遇上。

    就算从概率统计的角度来看,可能性也远远大于零。

    所以当肖洱看见前一个路口,几个打扮前卫的青年堵着另一个女孩子的嘴,将她拖进一边的小巷里时,她并没有觉得太意外。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个被拖进去的女孩穿着天宁高中的校服。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

    肖洱想走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黏在地上,没有挪动半步。

    校服上的缩写“t·n”在她眼前来回晃荡。

    小巷深处传来隐约的叫喊,不仔细听,会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她终于转身,打算去街边的书报亭打电话报警。

    一回头,却看见邻近烧烤摊上坐着聂铠和他在班里新交的两个朋友,陈世骐和柯岳明。

    他们像是刚来,才找了个座位坐下。

    柯岳明先发现了肖洱,可能是觉得新奇,脱口喊道:“嘿!班长!”

    聂铠和陈世骐随后看过来。

    肖洱心里的念头立刻就转了个弯。

    “班长怎么会在这里咧?要跟我们一起吃点嘛?”

    柯岳明挠着后脑一阵傻笑。他不敢直视肖洱的眼睛,目光四下乱瞟。

    “瞧他那奴颜婢膝的样儿……”

    陈世骐小声嘀咕,采取不主动打招呼也不挑衅的态度。

    肖洱走过去。

    “我去上书法课,才回来。”她说,“我看见我们学校的学生被几个人拖进了那边的巷子里。她在呼救。”

    她伸手一指,目光淡淡地在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逐一飘过。

    “太过分了!这还有没有王法!”

    柯岳明第一个窜起来,却被陈世骐拉住。

    他低声警告:“你想跟着一起挨揍?那帮人可是这几条街的老大,常事儿了,不是咱能管得了的!”

    柯岳明被他一棒子敲醒,愣了愣,气势弱下去一些。

    “不然,不然我们报警吧。”

    肖洱望着一直没表态的聂铠,说:“最近的派出所距离这里超过三公里,假设他们接到电话愿意出|警、立刻出|警,那么……”

    话没说完,聂铠已经站了起来,从地上捡了两个啤酒瓶,对身边的哈士奇和柯基说:“害怕就别跟过来。”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肖洱一眼,眼里有很多肖洱没看明白的意味。她来不及细细琢磨,聂铠已经大步跑了过去。

    “妈的!这要出大事!”

    陈世骐急了,踹正在发呆的柯岳明一脚。

    “看什么看,干!”

    两人也学着聂铠,捡了酒瓶冲出去。

    肖洱给派出所的人打过电话以后,站在巷口。里面传来打斗声、辱骂声、哭叫声,这一回声音非常大,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聚在巷口往里头张望。

    “小混混在打群架呢。”

    “哎,这治安问题,是时候管管了。”

    “啧啧,要不要报警啊?”

    “少管闲事,万一外面有他们的同伙,当心报复你。”

    几人说说笑笑,看了一会儿,就走远了。

    肖洱低头看手表,目光一错,看见脚边的墙根处石灰脱落了大半,斑驳的痕迹丑陋狰狞。

    这是一家美容美发厅的外墙,美发厅门面很大,也窗明几净、光鲜亮丽,路过的人很少会注意到这破败的墙根。

    像这座城市。

    聂铠他们在警|察到来之前出来。

    陈世骐扶着一个嘤嘤哭泣的女孩子,柯岳明扶着聂铠。

    聂铠身上有酒瓶的碎玻璃碴子,步伐不稳。肖洱没有看见明显的伤口,不过刚挨了打,他脸上的青紫一时半会也显不出来。

    他比柯岳明高很多,柯岳明扶着他有些吃力。肖洱看了一会儿,上前去搀住聂铠的另一边胳膊。

    聂铠说自己没有事,而且家就在附近可以自己走,让陈世骐和柯岳明负责护送那个姑娘回去。

    肖洱有片刻走神,他说他家就在这附近,怪不得早上能看见他,原来是在自己前一站上的车。

    这么说,那个女人也住在这附近了。

    “很晚了,你也回吧。”

    聂铠对肖洱说。

    肖洱仰头看聂铠,突然说:“你为什么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