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忘了,现在的自己,也和他一样疯狂。

    肖洱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只知道一晃神以后,她就站在聂铠跟前了。

    头发凌乱,没顾得上戴眼镜,还穿着拖鞋、睡衣。

    更糟糕的是,她没有穿内衣。

    纯棉的睡衣非常贴身,肖洱皱了皱眉,把外套用力拢了拢。

    聂铠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冷?”

    夏末的凌晨,小风一吹,确实凉嗖嗖的。

    他伸手将她的小身板一捞,拉进对面楼栋的停车库里去。

    这下,风吹不到了。

    可是,路灯的光也黯淡了,辐射不过来,两个人变成两条黑黢黢的人影。

    ——真像做贼啊。

    肖洱转着眼睛,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监控设备。

    还真有……她缩了缩脖子。自欺欺人地想,这么黑,一定看不见。

    这个动作让聂铠误会了,可是肖洱没来得及解释,他已经利落地脱下薄外套,裹在她身上。

    这下子不仅不冷,肖洱只觉得一股热气席卷全身。

    还带着那股子茶香。

    肖洱在热和香之间权衡,最后没吭声。

    脱下外套的聂铠,就剩下一件背心。

    很常见的款式,黑色无袖男式背心,工字型。

    作用大概跟女士内衣差不多:穿在薄款外衣里可以防露点;单穿可以勾引别人。

    ……

    肖洱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原本是无意识的,因为这里光线不足,她什么也看不清。可想起什么后,她就掏出了手机,借着幽幽的光,去看他。

    “你干什么?”

    肖洱指着他:“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聂铠浑不在意似的:“小伤。嘶——”

    肖洱收回戳他的手指,在手心攥了攥,也没能拜摆脱那股子热气。

    她在心里骂,这个人,怎么像团火一样。

    “小伤?看起来,像高尔夫球棍打的。”

    有几处青紫,更多的却是大片黑红,像是皮包着血。

    看着都疼。

    聂铠愣愣的:“你对伤势也有研究?”

    “没有。不过都砸出豆芽形状了,看不出才怪,况且……你家门背后摆着那么一桶球棍。”

    聂铠:“……”

    “那个死柯基。”他声音闷闷的,“他跟你说的?”

    “啊。”肖洱漫不经心地答。

    “对不起,我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

    得知肖洱知晓这些,聂铠最先做的,竟然是道歉。

    肖洱注视着他,像是想要看出他脑回路的构成。

    聂铠因为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点懊恼地挠挠头。

    “你怎么由着他这么打你?”

    肖洱不关心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她只是问。

    聂铠整个人都有一点丧气,他低声说:“那天他喝多了。”

    肖洱不作声,等着他的下文。

    “他昨天本来在南京,应酬时喝多了。接到我妈的电话以后,应酬完,后半夜就直接让人开车回来了。”聂铠说,“我妈本想让他联系名师辅导班,给我补课。他听到我的成绩,一时气上头……”

    “所以就打了你?”

    肖洱问,可心里存了疑,聂铠不像是这么老实挨打的人。

    聂铠苦笑一声:“没,他打我妈。说她没教好我。”

    肖洱微微吸气。

    “平时他顶多脾气差,可一喝酒,就变了个人。照死里打,我妈根本没法还手。”聂铠说,“我不护着,我妈现在该去医院躺着了。”

    肖洱没说话,脑子里却一个劲地出现聂铠家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客厅。

    在某一个凌晨,醉酒归家施暴的男人,懦弱哭泣的女人,和隔在两人中间的聂铠。

    他那样的人,就是挨打,也不会求饶。只能咬紧牙关,沉默地挡在母亲身前吧。

    她觉得脑子里的某一处神经,突然炸裂。

    头有点疼。

    呼吸也不顺畅。

    “那怎么不离婚?”肖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怎么不报警?”

    “我妈舍不得吧,毕竟我爸清醒的时候,不那么凶残。”聂铠说,“可能他自己也有意识,所以平时躲得远远的,不回来。而且,我妈跟我明白说过,这辈子她是离不开我爸的,死也要死在聂家……”

    肖洱不懂这个女人,她觉得可笑,也觉得可耻。

    宁可忍受家庭暴力,背着丈夫和别人苟且,也不愿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

    白雅洁和聂秋同,究竟是怎么样的纠缠?

    她没有兴趣,也不想关心。

    她只是愤怒,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最终全都落在聂铠一个人的身上。

    聂铠在她头顶轻声叹息:“跟你说说话,我心情好多了。”

    肖洱慢慢平复心情,问他:“那你会去吗?”

    “什么?”

    “名师辅导班。”

    “去毛线。”聂铠说,“我不可能让他如意的。继承他的公司,想得美。”

    “他再发火呢?”

    “得了吧,一年到头就回来一两次,我妈经过上回,也不会给他随便打电话了。”聂铠说,“就是我妈那有点烦,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可是,再有一年就高考了。”

    “随便吧,随便上个大学。”他说,“我对这个不苛求。”

    肖洱想说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是聂铠突然说:“肖洱,你家的灯亮了。”

    肖洱家住在高层,说这话的时候,聂铠是仰着头的。

    肖洱的心狠狠一坠,又提到嗓子眼。

    她也抬头去看。从她所在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客厅和厨房的窗户。

    亮起的灯是厨房的。

    她不记得父母有起夜的习惯,但谁知道呢。

    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巧,要联系你的人,可能一整天都不打电话,偏偏你放下手机去了趟厕所,他就打电话来了。

    小概率事件,总会发生。

    肖洱的腿有一点发软,死死盯着自己家,脑子都不会转了。

    万一父母想看看她睡觉踢不踢被子,万一推门进她房间了。

    该怎么办?

    肖洱不敢想象后果,也完全想不出应对的法子。

    她脑中一团浆糊。

    急火攻心之下,怒气只能发泄在聂铠身上。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聂铠说:“你先别急,肖洱。”

    她却方寸大乱:“如果我妈妈发现了,我怎么说?”

    肖洱无法设想沈珺如的表情——在得知自己的女儿半夜三更从家里跑出去,去见一个男孩子以后。

    会盛怒,还是彻底的失望?

    不管是哪一个,肖洱都无法承受。

    短暂的惊恐间,厨房的灯又灭了。

    一切重归于寂。

    这就说明,他们没有进她房间,没有发现她不见了。

    肖洱一下松了劲,差点没站稳,聂铠忙伸手去拉她。

    她却推开他,看向聂铠的目光也带着冷意。

    肖洱的后背全是淋漓的冷汗,骨子里透出后怕的恶寒。

    杨成恭说的没错。

    不只是“麋鹿”酒吧,这个人也是个定|时|炸|弹,会随时引爆。

    方才肖洱心中升起的那一点点温情荡然无存。

    她不能再在他身边待下去。

    否则,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粉身碎骨。

    “嘿,胆子这么小啊?”

    偏偏聂铠还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带着笑说。

    他根本不会明白,沈珺如的态度对肖洱而言意味着什么。

    像他这样的疯子,根本就不会明白。

    谁都不会明白。

    “聂铠。下周五是你生日。”肖洱低声说。

    “嗯。怎么?”聂铠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扯到生日上去了。

    “你记不记得上回二中的篮球赛,你答应阮唐,我们去看比赛,你要请她吃饭。”

    后来因为肖洱住院,这事就被搁下了。

    “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周五你请我们吃饭,我们帮你庆生。如果你还有开party的打算,那个再说,但这是单独的。”

    聂铠的眉梢一扬:“你要单独给我庆生,还叫上阮唐干嘛呀?”

    肖洱看了他一眼:“还有其他事情。”

    “是不是……去西塘的事?”

    肖洱不吭声,只是默默脱下他的外套,还给他:“我回去了。”

    聂铠耸耸肩,女孩子就是害羞,肖洱也一样。

    看着肖洱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洞里,他才穿上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