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踏上台阶,亮光一闪,接着,一声骇人的惊雷在外头炸响。

    肖洱身子一震。

    与雷电相呼应,很快密密匝匝的雨珠自天际狠狠砸向人间。

    肖洱回头望着身后的雨帘,整个世界的面目模糊不清。

    她记得聂铠讨厌雷雨天。

    不是害怕,只是讨厌。

    他喜欢艳阳天,天朗气清、晴空万里,阳光再灼热也会兴高采烈地抱着篮球或者吉他出门跑疯。

    摊牌前那极为短暂的相处日子里,肖洱陪他在大太阳下打球,差点没中暑。

    他只好带她去旁边小卖部买冰镇绿豆汤解暑。

    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大树树荫下,抱着一大一小两杯绿豆汤。

    蝉鸣和风声都在枝头。

    可他喝得还是比她快,如牛饮水,咕嘟几口就见了底。

    然后来抢她的。

    她嫌弃地推开他冒着汗的大脑袋:“想喝自己再去买。”

    “买的哪有抢的好喝?”

    他不依不饶,把嘴巴凑过来亲她,舌尖一拨就把管子从她嘴里夺了过去。

    ……

    他得意洋洋,一口喝了半杯才还给她。

    “就你这小肚子,喝半杯就够了。”他说,“一整杯冰的下去,又该肚子疼。”

    结果那晚,他拉肚子拉到半夜。

    三零一弥漫在某种微妙的气味中。

    肖洱想笑,几次被聂铠凌厉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窝在肖洱怀里振振有词:“我拉肚子才不是因为抢了你的绿豆汤,是因为晚上那碗小馄饨太特么辣了!”

    肖洱:“嗯,太辣了,明天我们去找小馄饨老板理赔。”

    聂铠:“理赔什么?医药费吗?”

    肖洱:“精神损失费。”

    聂铠:“哦?我这样也赔裴精神损失费?”

    肖洱忍着笑:“是赔给我,不得不忍受一晚上这难得清新的空气。”

    ……

    聂铠炸毛,一扑腾就把她撂倒:“肖洱!”

    “嗯?”

    他眼里有懊恼,立刻就变成坏笑,整个身子都凑过来蹭她:“听说过一句话吗,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

    芝兰之室?闻其香?

    流氓有文化了,就这么不要脸啊。

    又一声惊雷划过耳际。

    肖洱从回忆里惊醒。

    她很少回忆那段时光,因为每次一想起来,就觉得软弱。

    软弱,是她的死敌。

    肖洱背过身,心绪不稳,她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她就闻到一股浓烈气味。

    夹杂在潮湿空气里的,烟味、酒味。

    她的心漏跳了几拍,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很久都没有动作。

    等到肖洱终于鼓足勇气,走上三楼,看见坐在三零一门口,背靠着大门睡熟的少年时。

    湿气还是氤氲进眼里。

    他手边伴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酒瓶和数不清的烟蒂。

    下巴上有浅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深深的眼圈。

    他在这里呆了不止一夜。

    外头是磅礴大雨,里头是一方悲喜天地。

    肖洱立在原地,一直看着聂铠的脸,直到声控灯悄然黯淡。

    “聂铠。”

    她唤他的名字。

    灯光悠然亮起,他没有醒来。

    如此重复,光影明灭。

    肖洱就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钥匙,目色温柔宁静。不敢上前,不舍离去。

    肖洱有时候会觉得恍惚,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里。

    他炽热滚烫,温暖她也灼伤她;她冷静清醒,成就他也颠覆他。

    最后他们都伤痕累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念着对方的名字舍不得扬长而去。

    肖洱想起他们的初遇。

    “你叫什么名字?”

    “聂铠。”

    “凯旋的凯?”

    “铠甲的铠。”

    ……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灯光再一次湮灭。

    肖洱慢慢朝聂铠走过去,蹲下身子。

    她的步伐极轻,靠着聂铠,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头一点一点靠近,然后——

    倚在了他的胸口。

    黑暗令人的感官敏锐,肖洱听见他安稳的心跳,闻到他身上复杂的气味,感知到他手心的温热。

    雨一直下,肖洱闭上眼睛。

    那就——一直下吧。

    老旧的筒子楼,处处都有渗水的可能。冰冷的水滴自天花板上落下,滴落在聂铠的脸颊上。

    他轻轻皱眉,想要抬手在脸上蹭蹭。

    意外的,手没抬起来,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他不舒服地抖了抖肩膀,慢慢张开眼睛。

    一片黢黑。

    有什么东西依偎在自己身边,小只的、带有毛发的……某种生物。

    聂铠思绪迟钝,反应了片刻,想起来自己在三零一外面。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门上敲了敲。

    灯亮了。

    聂铠朝怀里看去。

    肖洱睡得很香,恬然安静。

    她很少能睡得这么沉,连聂铠的动静都没有将她弄醒。

    聂铠神色难辨,垂目看了她许久。

    才缓缓支起上半身,从她手里挖出三零一的钥匙。

    然后,抱起肖洱,开门,进屋。

    他摸到顶灯拉绳,打开灯了,一室暖黄柔柔晕开。

    聂铠一怔,抱着肖洱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

    聂铠揉着太阳穴,在厨房烧热水的时候,肖洱自卧室清醒过来。

    愣了愣神,她走出去。

    走到餐桌边,看见聂铠的背影,肖洱就走不动了。

    她说:“聂铠。”

    那道背影一顿。

    “你知道了?”肖洱说,“到这里来,是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聂铠说:“我跟陶婉分手了。”

    肖洱心下一震:“为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么?”

    “……”

    “演唱会门票,是你卖给陶婉的。你还给她出主意,把我的喜好告诉她。”聂铠声音嘶哑,低声说,“你这么乐见我们在一起,怎么还偷摸着把孩子留下?你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我身边留不住任何人么。”

    肖洱语气艰涩:“对不起。”

    世事多变,她本打算瞒着所有人生下孩子。可谁知道现在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她还害的聂铠与陶婉分手。

    她又一次,因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办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情。

    她又一次,因为自己的擅作主张,伤害了聂铠和他身边的人。

    他的语气不似从前般暴虐,可是肖洱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觉得聂铠的话锥心刺骨。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一日,就不可能真正令他快乐幸福。

    这个道理,她终于了悟。

    聂铠又问:“这一次,你又是怎么想的?留住这孩子,为了报复,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补偿?”

    肖洱咬着唇,说:“孩子已经没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聂铠的拳头按在流理台上,手背上隐约有暴起的青筋。

    “有没有意义,你说了不算。”

    “我没打算留下孩子。”

    良久,肖洱轻声说。

    “你胡说!”聂铠猛地转身,眼圈微红,盯住她说,“九月二十号我们做了,你不可能到十月份还发现不了。可你到十二月份还没有……”

    “最佳人流时间是受孕后的52天左右,也就是到十一月下旬。可是,那个时候即将到来的活动月各种事宜堆积在一起,我根本走不开。何况我那时候身子不显,也不会被发现……”肖洱思路清晰,说道,“所以我就打算在十二月底去把孩子打掉,这样元旦小长假还能休息。可谁知道会在联谊晚会后出了那场意外。”

    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别处,脸色青白。

    她总结道:“没有那场意外,我也不会留下他。”

    肖洱曾是校园最佳辩手,不是因为气势多么咄咄逼人。而是在辩论场上,不论面对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她都能迅速冷静下来,并且立刻逻辑清晰、滴水不漏地进行反击。

    就好像,她早有此准备。

    就好像,她真的早做了万全的打算,根本不打算留下孩子。

    聂铠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去反驳。

    他反倒冷静下来。

    “也对。”他自言自语,语气落寞凉薄,“你没有留下那孩子的理由。”

    最后一点点希望被她亲手掐灭,聂铠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