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彭敏没反应过来,跟在陈清峰后头往外跑,“你什么意思啊叔?”

    “快跟上,没时间多说了。”

    陈清峰跑得飞快,上了年纪的人很少有这么慌张的时候,但是他已经是一背的汗。

    万一他把人家丫头搞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并且如果真跟他想得那样,这么长时候程夕瑗还没有回来,那她很有可能有危险。

    营地那个岔路口,一个通向营长所在的军务所,一个则是平时外头运货进来的通道,而道路的方向,则是,通向营外。

    第28章 黄粱一梦(一)

    救援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晚上十点左右了。

    徐靳睿上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的少年。

    绳索的安全保障设备系在了伤员身上,而他,仅仅是徒手,靠着臂膀的力气攀在绳上。

    车还没停下,他便反手撑着车旁边的栏杆,翻身跳下了车,猴子没他那胆,等车完全停下,才冲下来。

    “队长!”

    徐靳睿走的快,侯则沛跑着才勉强跟上。

    “队长。”

    他赶在徐靳睿进去之前伸臂拦住眼前的人,气息还不平,但却丝毫没在意。

    不得已,徐靳睿顿下脚步,垂眼睨他,看不出表情。

    但越是这样,身上散发的气息愈嚇人。

    猴子吸了口气。

    “你可以骂我,可以罚我,加倍,往死里罚,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违抗命令是我的不对。”莫名的,他有些委屈,“但是你能不能别一直不理我?”

    从井里上来以后,徐靳睿对他,便一直就是这副冷淡的模样,他料想过很多个结局,已经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准备,但是唯独没想到,队长会是这样,冰冷的觑他。

    更叫人难受。

    夜色里,寒意重,加上风又大,人在里头,显得格外寂寥。

    “侯则沛。”

    男人开口时,声音清淡。

    “战场上最忌讳感情用事。”他说。

    “这回我不会骂你,惩罚自己去领。”他突然抬高了音量,一声怒呵:“但是你他妈给我记住了——”

    “你得先是军人,再是人。”

    说完,便绕开拦着自己的侯则沛,大踏步向前,猴子被吼得懵了片刻,回神转身的时候,徐靳睿的背影已经融入了夜色。

    看不清了。

    “队长…”他站在原地,双唇嗫嚅,久久,才轻颤道,“可是你受伤了啊。”

    狂风中,声音四零八落,也不知道被吹到什么地方。

    徐靳睿进屋的时候,刚好彭敏和陈清峰都垂着脑袋坐着,闻声抬头,皆是一怔,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

    “还没睡?”

    他目光随意瞟了眼,把沾满灰尘的手套脱下,掌心的皮肤已经被汗闷得通红。

    彭敏和陈清峰互相对视。

    “有件事情想跟你交代一下。”彭敏难得紧张,视线不安的左右看,“今天发生了点事。”

    “嗯。”

    徐靳睿脱下厚重的外套,只剩下一件黑色短袖,双手卡着腰缓了口气,因为常年训练的原因,肩背肌肉结实,胸前的线条显眼。

    “继续说。”

    面对谁彭敏都没有这么难开口过,狠狠咬了下唇,声音微弱道。

    “跟程记者有关。”

    原本动作的人身形一僵,心里顿生不妙。

    “出什么事情了?”

    他回来时其实很想见程夕瑗,但是有些晚了,怕她已经睡下,没打扰,加上这副样子有些狼狈,也不想叫她见到,可是现在却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外头风声呼啸,里头却如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我来说吧。”

    见彭敏不知道怎么开口,陈清峰叹了口气站了出来。

    “下午丫头到我这里来坐了会儿,我俩聊了聊,离开的时候,她问我营长办公室在哪里,给她指了方向,但是我忘记了那边的指示牌昨天不小心被人搞坏了。”

    说完顿了下。

    “丫头走错了路,出营地了。”边说边懊恼,“都怪叔这记性。”

    营地外头是什么光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她人呢。”

    意外的,徐靳睿的声音很冷静,好像是真的在问,她人在哪一样。

    但是手臂上冒起的青筋出卖了他的隐忍。

    “我他妈问她人呢?!”

    “人找到了。”彭敏忙说,“不过还在昏迷,医生看过说身体没什么问题,可能是低血糖导致的,现在在屋子里躺…”

    她‘着’字还没说完,徐靳睿半分犹豫都没有,径直冲了出去。

    嘭、嘭、嘭。

    脚步声又急又重。

    这段路明明不远,但却总给他一种,走了余生的感觉。

    当房门被猛得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而后,除了余下的回音,还有吊瓶输液滴落的声音以外,四处都静悄悄的,可床上躺着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谁也打扰不了她的沉睡一样,不顾一切的昏睡。

    眼睛鼻子,都是熟悉的。

    徐靳睿的瞳孔倏尔一缩,慢慢松开倚在门框上的手,深吸了口气,才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

    直到手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时,他才真正能够喘息。

    还好。

    徐靳睿心想,还好她没事。

    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握住程夕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亲了亲她的手背,脑子特别混乱,只是鼻腔酸涩怎么也控制不住,最后,就只是低头哽咽。

    彭敏和陈清峰跟在后面进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的选择不说话,放轻脚步选择离开。

    “你今天也累了。”

    陆成河从早到晚都在开会,直到刚刚才忙完。

    彭敏跟他说:“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可能受了什么惊吓,体力不支,这才晕过去了。”

    陆成河悬着的心放下。

    如果程夕瑗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就是拿自己的命赔也抵不了。

    “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彭敏摇头,“应该休息好了就会醒过来了。”

    陆成河担心徐靳睿的状况,过来看了看,尽管知道大概率是劝不动的,但是还是想说一句。

    “去歇会吧,这边都有人守着。”

    男人喉结缓缓滚了滚。

    入夜。

    程夕瑗不仅没有醒来,反而发起了烧。

    躺在床上的人裹着被子,额头发烫,脸颊呈现红晕,但却像是极怕冷一般,蜷缩在一起,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啪嗒啪嗒砸着窗户,时不时溜进来凉风。

    又把被子攥得更紧。

    “你先出去吧。”

    陆成嫣取出温度计,上头显示的数字叫她皱了皱眉,随即转头对沉默着站在一旁的徐靳睿说,“让护士帮你处理一下背后的伤口,再晚要发炎了。”

    从井里上来的时候,洞口出有根尖锐的钢筋,肩胛骨的位置意外被划伤,血液浸湿衣衫。

    但徐靳睿面不改色:“她现在什么情况?”

    “喂了退烧药了。”陆成嫣把她被子摁实,头也没抬:“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先出去。”

    拿起随身带着的本子低头写了会,没有听见离开的声音,正在写字的笔顿住几秒,陆成嫣垂下手。

    “我说让你出去你没听见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其实她也时不时会疑惑,自己到底为什么一直执着于他,明明不过是陌生的一个心跳,却耗上这么长的时间当作赌注。

    陆成嫣真的很少能看透徐靳睿在想什么,他总是对一切都轻描淡写,好像无欲无求,没太所谓。

    “出去吧,她要隔离。”

    陆成嫣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发烧的原因还没有确定,我怕是疟疾。”

    徐靳睿抬眼:“你说什么?”

    “只是猜测,具体还得等会用rdt(疟疾快速检测试纸)看看,在退烧前还是隔离比较好。”

    说完补充了句:“前段时间接纳了一批患病的难民。”

    她在非洲也好一段时间了,疟疾在这里并不罕见,反而太过于普遍,疟疾通过蚊虫传播,由于症状跟普通风寒很相似,刚开始很难引起关注,但是若是发现得晚了,之后的治疗会很棘手,死亡率也会飙升。

    陆成嫣很难不往坏处想,提前做好准备。

    毕竟疟疾,是曾夺走这里不计可数生命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