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槐空着两只手,走在上山的小道上,不时回头看提着糕点的司徒聿,眉眼弯弯。

    司徒聿身后,跟着惊蛰和谷雨,两人手里也提着糕点和礼物,埋头赶路。

    林青槐到了小院门外,听到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缓了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妹妹,你怎么才来。林青榕和小九在院里晒被子,看到她忍不住奚落,从上京到这爬过来也用不上一个时辰。

    妹妹?小九往后退了退,看看林青榕又看看林青槐,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六师兄你骗人!

    六师兄是个大骗子!

    明明她才是妹妹,却骗他说是哥哥。

    吃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骗人。林清欢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落到站在门前,发愣出神的洛星澜,微笑扬眉,星澜,是我。

    少年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布衣,站在木屋的廊檐下,如松如竹。掩在阴影底下的俊朗眉目,透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一双眼黑沉沉地看过来,像是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又像是无法接受自己看到的事实。

    大人洛星澜喃喃回了句,像是骤然回魂,情不自禁地朝她冲过去,用力将她抱了个满怀。大人,我回来了。

    刚进院门的司徒聿:

    林青榕:

    师兄有问题!他来了半日,师兄不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便是冷着一张脸不理人。

    妹妹才来,他便如此失态,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咳咳谷雨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出声,大小姐,这些东西放哪?

    大小姐跟洛师兄何时认识的?归尘师父明明说师兄走失了十几年,谁都找不到师兄和师娘。

    放屋里便行。林青槐拍拍洛星澜的后背,笑道,吓到了。

    有点。洛星澜尴尬放开她,别过脸压下眼底的湿意,又看了看林青榕,总算明白他为何这般陌生。

    他前世的主子是林青槐,而非林青榕。

    师父呢?林青槐随口问了句,给他和司徒聿做介绍,这是十三师弟也是当今的晋王殿下。十三,他就是归尘师父的爱子,我们的师兄,洛星澜。

    洛星澜见过司徒聿几次,不过不熟。毕竟一个只是相国府的西席先生,而另一个是大梁的帝王。

    草民见过晋王殿下。洛星澜冷淡行礼。

    司徒聿眉头皱了下,将手上的糕点递过去,这是给师父和师娘带的糕点。

    师兄对他好像有很大意见?

    一旁的林青榕见洛星澜对司徒聿也很冷淡,心理终于平衡。

    被嫌弃的不止自己一个。

    多谢。洛星澜拿走糕点,目光回到林青槐身上,张口就要称她大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她如今只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是他的小师妹。

    上一世,若非得她赏识,他一辈子都只是侯府里下人,是林三老爷向旁人卖弄的玩物。

    在他心里,便是换了身份,她也是自己认定的主子。

    父亲陪母亲去山下赏梨花,要晚些才回来。洛星澜低着头回屋,师妹,你俩跟我去后院。

    林青槐递了个眼神给司徒聿,丢下哥哥和小九,跟上洛星澜。

    小九,你有没有觉得,洛师兄看你六师兄的眼神有问题?林青榕伸手把小九拉过来,巴巴看他,答对了有糖吃。

    小九:

    六师兄的哥哥也想着贿赂他。

    我觉得确实不对劲,可能是你不如六师兄好看?小九笑眯眯仰起脸,我去做功课,师叔回来要查的。

    林青榕:

    他哪儿不好看了!分明是区别对待。

    回过头,院里就剩下他和唐喜,还有坐在廊下嗑瓜子的谷雨和惊蛰,他磨了磨牙继续晒被子。

    妹妹和司徒聿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回头得问问她才行。

    明明妹妹就在身边,但她什么事都不跟自己说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他是哥哥,他有责任保护她。

    四周安静下来,鸟鸣声渐渐变得嘹亮清脆,风拂过开满了各色鲜花的小院,暗香浮动。

    林青槐坐到后院桃树下的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歪歪斜斜倚着石桌,神色放松,我们把燕王抓回来了,如今关在大理寺天牢,还没审他。

    你们审了也没用,他不会说。洛星澜拎起茶壶给他们倒茶,笼着郁气的眉眼更显锋锐,燕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养在秦王府,一个在城北的开福寺。藏银的地方一处是秦王府,另外一处,是如今的晋王府。

    他昨日到了镇国寺后便进城去看了一圈,才知如今的晋王府,是上一世的太子府。

    晋王府?林青槐惊得坐直起来,不敢置信,那宅子十几年来一直无人居住,他是如何把银子运进去的。

    她去了无数回晋王府,国子监入学考试之前每晚必到,竟然不知里边有乾坤。

    安和坊地底下的密道,你忘了?司徒聿不是很意外藏银的地方,而是意外燕王叔的孩子,竟然养在秦王府。

    此前他和靖远侯都去查过秦王府的老人,竟然没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秦王府离晋王府不远,中间的那座宅子好像是鲍大人家的旧宅。林青槐说着,从怀里拿出舆图展开,鲍大人是在你爹登基后,以旧宅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为由,搬去永和坊的新宅子。

    回晋王府。司徒聿站起身来,俊逸不凡的脸庞透着急迫,燕王叔可能已经将银子转走。

    宋浅洲被父皇抓走后,燕王府一直没动静,以燕王叔的缜密不会看不出来,鲍大人想两头吃。

    若他真用了鲍大人的宅子,定会第一时间将银子转走。

    不急,他没用鲍大人的宅子。洛星澜淡淡掀唇,他用的是荣国公府给嘉安郡主建的西院,从晋王府的地下,可以一直走到秦王府,那晋王府是原是南朝怀萱公主的府邸,地下本就有密室和密道。

    司徒聿垂眸看他,眉峰深深压低,不回晋王府,也要先把燕王叔的子嗣抓到。

    你怎么跟你爹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便知道燕王子嗣的下落?林青槐伸手拉他坐下,不着急,已经知道人在哪儿,派人先盯着晾上几日,我再让我爹去抓人。

    司徒聿冷静下来,抬头看着洛星澜,还也什么消息和燕王有关?

    多兰。洛星澜喝了口茶,眉眼间的戾气藏都藏不住,她母亲是燕王派去漠北的暗桩,乌力吉如今已经中毒,他的儿子也无一幸免。

    林青槐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水,心说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难怪多兰后来能统领整个漠北,把一群男人压得死死的。

    另外,你们还要注意西北动向。洛星澜放下茶杯,接着说,蛮夷三年后第一次来犯,磐平关破是西北驻军总兵杨靖安下令放弃抵抗。

    他也是燕王的人?林青槐曲起手指乔卓,黛眉蹙起,我们这次去西北抓燕王,他并未出手相助。

    此人并非燕王的人,而是吴王的心腹,他不会救燕王。洛星澜偏头看她,神色间带着恭敬,就这几件事是要立即处理的,还有一些朝臣是明年春闱的进士,我得见着人才能想起来。

    林青槐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口气。

    除掉燕王这个祸害,剩下的便是她开义学和明年春闱的事,都是小事。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司徒聿见他脸上的郁气始终不散,不由地关心道,我身边正好缺人手。

    我跟着大人。洛星澜脱口而出,大人于我有恩,两世都有。

    上一世,他七岁被人贩子拐走,之后被人牙卖给一户人家当奴仆。那家人嫌弃他不爱说话,又将他卖给官牙,几番辗转他流落到保平,被致仕回乡的县令买回去当书童。

    之后他遇到林三老爷,被林三老爷看上买下他带回上京。

    他不知爹娘在何处,不知自己是否还有亲人在世。被林青槐要过去后,他才总算真正的能做个人,不必担心被人卖担心被人打,她带他去办差,教他许多做人的道理。

    这一世,她又来救他,还帮他找到了爹娘救了娘亲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