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槐拉上温亭澈和贺砚声他们,一道去京兆尹衙门,看司徒聿是否忙完。

    今日一共有八个县的百姓入京告状,处置起来没那么快,加之还要等都察院的官差去各县抓人,全部结束估计得天黑以后。

    太子今日不在实在可惜。温亭澈还有些意犹未尽,我一直以为几位老先生孤傲不群,从未想过他们也是寻常人,可亲又有趣。

    自己看纪问柳的策论,只知不够深,却不知为何如此浅显,听他们评完顿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浅显的原因在于,他们未能处在百姓的位置去思考如何改变,只是站在官员的层面,粗略的以为出了新的政策便可行。

    这也是为何他的策论,总是赢不过林青槐的原因。

    他们当年做出让学子赊账读书之举,又怎会是孤傲不群之人。林青槐失笑,太子处理政务要紧,日后会见着他们的。

    这倒是。温亭澈面上浮起薄红,是我想的简单了。

    毕竟大梁所有学生参加考试前,都会拜一拜的活神仙,见着真人,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更妙的是,将来还能与几位老先生共事。

    他只想着自己,忘了太子背负的是整个大梁。

    也不是你想的简单,你为见到几位先生而高兴,他则需要对万民负责。林青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你入仕,你也会如他一般,眼中只有政务的。

    温亭澈是个好官,除了自视甚高看不得勋贵子弟掌权,政务上是挑不出多少毛病的。

    这一世,这样的毛病都没了,抱负也比上一世要大,相信他会做得更好。

    这叫在其位谋其政,再过几个月,我们或许就没法如今日这般相聚了。贺砚声脸上浮起温润柔和的笑,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

    她同太子相处也不过数月时间,便能如此体谅太子,所做之事也是为了百姓,自己真的是又佩服又羡慕。

    不是谁都能遇到懂得自己,还愿意支持自己的人。

    便是分开了,也总会有再见之时。温亭澈忍不住笑,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日。

    林青槐闻言,偏头跟洛星澜交换了下眼神,无声笑开。

    京兆尹衙门外还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都察院的官差快马加鞭,已将离得近的几个知县带过来。

    听百姓议论,太子查明各个县令的罪行,当堂罢免了他们的官职,还要他们把多收的税银和粮食都还给百姓。

    林青槐他们几个挤到公堂前,审案的人是都察院御史。

    她看了一会,悄悄退出去。

    绕到府衙后门,她确认附近无人盯着自己,旋即翻过围墙入内。

    进入二堂,惊蛰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谁!

    她抬起头,惊蛰顿时噎了下,低头让开,殿下在堂内歇着。

    林青槐笑了下,快步进入二堂。司徒聿在翻开天风楼收集证据,见到她,唇角不自觉上扬,人多,又臭又挤你不用来,一点小事罢了。

    来告诉你个好消息,邱老帮我找的老师是茂林四杰。林青槐坐过去,精致的眉眼染上笑意,书院要开始赚银子了。

    司徒聿:

    奸商本质不改。

    我一会还要去太医院找孙御医,就不打扰你了。林青槐站起身来,出其不意地亲了他的脸,闪身出去。

    司徒聿:

    他怎么觉着自己被调戏了?

    天黑下来后,上京城外八个县的知县被罢免,新任知县明日赴任的消息传开。

    同时传开的,还有茂林四杰要去青云书院教书的消息。

    贺砚声带着妹妹贺文君回到家中,母亲等在正厅,灯也不点,整个人掩在昏暗里眼神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母亲?贺砚声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沉声吩咐下人掌灯。

    母亲自昨日进宫被皇后斥责,要求她们写致歉书送去青云书院,她便不大对劲。

    父亲昨夜去了母亲的院里,两人似乎起了口角,他没过问。

    不准点灯!安国公夫人瞪着一双眼浑浊的眼,幽幽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嗓音嘶哑的像是破了的风箱,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如今几点了才回,湘姐儿你是个姑娘家,你不拍丢脸我当娘的还要脸呢!

    贺砚声闻言,年轻的面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愠色,妹妹只是去书院读书,顺便给学生启蒙,她没做坏事。

    日日抛头露面还不算是坏事,难道要看着她名声尽毁,才算是坏事吗!安国公夫人笑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抖动,状若癫狂,我嫁入国公府二十年,你们的父亲从未高看我一眼,如今我不过犯了点小错他便要休妻,可笑极了。

    若不是自己生了儿子,早被休弃赶出门去了。

    八房小妾进门,她半句怨言都不敢有,做的还不够好吗。

    父亲说要休了你?贺砚声倏然攥紧了拳头,震惊抬头,为何?

    昨日之事受罚的不止是母亲,没见哪家说要休妻的。

    我若是知晓,何苦守在这等着他回来。安国公夫人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哭出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如此对我?都怪你俩不听话,你俩若是听话我何苦去讨好那些人。

    贺砚声垂下眼眸,神情麻木地看着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母亲,唇角无意识抿紧。

    又来怪他和妹妹。

    每当父亲跟她起争执,他和妹妹便成了出气筒。

    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带着妹妹逃离这个家。

    自小到大,他们要求他懂规矩,为将来袭爵做准备。

    封了世子,他们要求他一点错都不能有,不能让圣上看低了安国公府。

    他活到现在的每一日,都禁锢在他们定下的规矩里。不敢有自己的任何想法,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哥哥贺文君轻轻晃了下他的手,迟疑踮起脚尖,小声在他耳边说,林姑娘教我,若是娘亲发疯打骂责备就躲起来,或者住到书院去。

    母亲舍不得打哥哥,因而每次挨打的人都是她。

    我们走。贺砚声听她提起林青槐,忽然就有了莫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还在哭泣的母亲,茂林四杰明日起会去青云书院教书,你若是不知他们是谁,可以去找人打听。

    说罢,他牵起妹妹的手,像往回的无数次那般撇下母亲离开。

    只是这一回,他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门外走。

    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自己不能保护妹妹的窝囊样子。安国公世子的身份,他不稀罕,也不稀罕这到处都充斥着怨气的宅子。

    我们真的要走啊?贺文君抓住他的手,眉眼间浮起淡淡的雀跃,小的时候每次被母亲打,我总希望哥哥把我带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打有记忆起,她就是母亲的出气筒,被姨娘欺负了拿她撒气,被父亲斥责也拿她撒气。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自己要活成什么样,母亲才会如静姨那般,会对自己笑会给自己做糕点,给自己做漂亮的衣裳,会抱温柔安抚自己。

    如今她不会再想了。

    她要要像林青槐那样活得潇洒恣意,像纪问柳那样,自己决定自己人生。

    不回来了,以后哥哥养你。贺砚声握紧她的手,大步走出安国公府大门,头都不回,那日在书院,青槐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她说去做自己想成为的人。贺文君仰起脸,圆溜溜的眸子漾起笑意,我要如她那般,不用去管别人的眼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嗯,日后你无需在意母亲的感受,哥哥有俸禄,这些年也置办了些产业,养得起你。贺砚声揉揉她的头顶,挺起胸膛,牵着她的手大步走进夜色。

    安国公府少了他们兄妹不会塌,父亲去年纳的小妾如今也有了身孕,说不定会是个男胎。

    就算不是,国公府也不会塌。

    府中庶女无数,总能攀上几门了不得的亲家,让父亲实现延续安国公府荣光的梦想。

    安国公夫人砸了正厅,又把花厅也砸了暴躁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