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你爹还没离京,若是早走了,路上肯定会遇到他。林青槐敛了笑,想到这事便一阵后怕,你爹离京之事只我们几个知晓,他便是杀了你爹,你都没法声张。

    倒也是,这么一想他们早到不全是坏事。司徒聿坐回去,继续摇着扇子给她扇风,他这回来,送了黄金千两,玉石一批,还有蛮夷产的各种宝贝若干,回头我选几块玉石送到侯府给你。

    好啊。林青槐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取下荷包递过去,上次就想给你了,一直没想起来。

    司徒聿伸手拿过来,放了扇子打开荷包。

    里边装着一枚飞龙玉璧,雕刻的手法极为细腻,一看就是下了很大的功夫,费了不少心力。

    给你做的生辰礼。林青槐往软垫靠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记不记得有年中秋,我去拜祭爹娘,你为了护住醉酒的我,摔了块玉璧。

    当然记得。司徒聿低头将玉璧戴到腰上,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笑意,你醉酒会打人,我顶多是话多。

    林青槐眨了下眼,倾身过去亲了他的唇,这一世醉了也不打你。

    那会她还在京外任职,只要在上京,中秋时都会去拜祭爹娘和哥哥。

    有时是大夫人陪她去,有时是贺砚声。

    陪她去的最多的,是司徒聿。

    她酒量很好但几乎不跟同僚一道喝,便是实在躲不开,喝了不让自己醉,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她酒量不错。

    只有到了爹娘和哥哥的墓前,她才会放开了喝。

    好。司徒聿长臂一伸,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仔细商议对付阿依汗的法子。

    事情商量妥当,马车也到了镇国寺山门下。

    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一抬头就看到小九举着扫把在扫台阶,她不等司徒聿下来,便施展功夫掠过去。

    六六师兄。小九惊得后退了一步,双眼瞪得溜圆,你许久不来看我,你看我都饿瘦了。

    明明是功课没做好被罚瘦的。林青槐揉揉他的脑袋,脸上浮起幸灾乐祸的笑,活该。

    小九:

    六师兄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心塞。

    我去见归尘师父。林青槐抬头看了眼台阶两侧的松树,足尖一点,如蝶般掠出去,挨棵松树踹了一脚。

    松针纷纷扬扬落下,小九才扫过的地方,转眼又落了一层。

    小九呆呆仰起脸,嘴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

    不弄多点你怎么找理由吃糕点。司徒聿拎着食盒不疾不徐走上台阶,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拿去吧,不要跟人说我们去了哪,若有人问,你便说我们去找方丈问姻缘。

    好。小九瞬间闭嘴,两眼放光地伸手过去接食盒,还是六师兄最好。

    司徒聿噎了下,没忍住,又敲了敲他的脑袋。

    才被欺负,有吃的就觉得她好了?

    糕点可是他带的。

    追上林青槐,两人走僧人禅院后边的小路上了后山,林中明显透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林青槐停下来,漫不经心地看一圈,压低嗓音打趣,你老实些,到处都是赤羽卫。

    司徒聿抓紧她的手,微笑扬眉。

    他就没想过不老实。

    也不是打不过她,而是怕她真动了手费力气。

    上到半山腰,空气里隐约多了一股药味。两人加快脚步上去,穿过竹林继续往前走。

    到了归尘住的院子外,药味愈发的浓郁。

    守门的赤羽卫羽卫长认出司徒聿,恭敬打开院门。

    青槐来了?柳青青端着一簸箕的桃子干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二人,旋即笑起来,还以为你俩迷路了。

    路上遇到个想劫色的,耽搁了一会。林青槐笑容促狭,那人想劫十三的色。

    柳青青险些被口水呛着,都是当院长的人了,有点正行。

    皇帝和皇后在屋里呢,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说的是真事,没开玩笑。林青槐加快脚步过去帮忙,今年的桃子真多。

    不止多,个头还特别大,特别甜,晒了许多的桃子干,还酿了不少桃子酒。柳青青朝厨房那边点点下巴,笑道,我用桃子干煮了些糖水,你自己去盛。

    林青槐回头冲司徒聿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跑去厨房。

    归尘师父有话要跟他说,自己跟过去不合适。

    司徒聿朝柳青青点了点头,抬脚进入屋内。

    十三来了。归尘的声音从后院的厢房里传来,你过来吧,圣上有话要同你说。

    是。司徒聿轻轻吁出口气,出了正厅进入后院,沿着庑廊往归尘的药房走去。

    母后站在廊下,气色看着很不错的样子。他稍稍安了心,撩开帘子进去。

    归尘站起来,仔细叮嘱了几句,安静退下。

    李来福抱着拂尘,冲司徒聿笑了笑,也无声退出去。

    司徒聿看着泡在药桶里,明显精神了许多的父皇,喉头止不住发涩,父皇。

    去把门关上,我还得泡两刻钟才能起来。建宁帝面上浮起微笑,目光慈爱,朕有件事要同你说,与你母后有关。

    他到了镇国寺才知,觉远是皇后的大师兄,归尘是她二师兄。

    知道她剩下的时间也不多。

    是。司徒聿转头去关了门,规矩坐到一旁的椅子里,略略有些紧张。

    他知晓母后在他及冠后不久便薨逝,却不知是何原因。

    朕身上的毒你归尘师父也只能压制,没法全解。建宁帝阖上眼,缓缓出声,你母后的时间也不多了,朕原想陪她回一趟淩山,去见一见她的两位师兄,如今倒是不用再跑一趟。

    母后她也中毒了?司徒聿艰难开口,如何发现的?

    孙御医说母后没有中毒。

    她没有中毒,而是只有那么多年的寿元。建宁帝的嗓音里多了些许自嘲和沉重,这些年,朕身为帝王未能让大梁开创盛世,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朕把江山交给你,希望你能让大梁的百姓免于战乱,让大梁免于走上南朝的老路。

    只有这么多年的寿元是指什么?司徒聿笼在袖袍下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说,无论他回来多早,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你母后的寿元,是朕逆天而行借给她的,她只能陪你到及冠。建宁帝缓缓睁开眼看他,脸上浮起不舍,朕还要在镇国寺住上一段时日,之后会带着你母后去各处看看,你要守好大梁的江山。

    司徒聿垂下头,久久不语。

    阿恒,你无需难过自责,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建宁帝心底满是不忍,是朕太过贪心,江山和爱人都想要,你莫要学。

    儿臣明白。司徒聿压下翻涌心头的复杂情绪,抬起头,目光坚定得看着他,儿臣会治理好大梁,让百姓食有劳而禄有功。

    父皇对母后用情如此之深,他完全没想到。

    明白便好,去吧。建宁帝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让李来福进来伺候朕。

    到底是他和皇后生的儿子,小小年纪便能及时控制住情绪。大梁交给他,不会比自己主政时更差,何况还有个能力与他不相上下的云姐儿。

    儿臣告退。司徒聿行礼退下。

    开门出去,李来福和母后都在廊下。

    司徒聿递了个眼色给李来福,走到母后身边抬手揽着她的肩膀,一言不发地看着院中的柿子树。

    别难过,母后很高兴能与你有这一场母子缘分。皇后偏过头看他,这些年母后该教你的都教了,你要好好治理大梁,莫让我们失望。

    司徒聿轻轻点头。

    他没有难过,毕竟已经经历过一次。只是意外,父皇并非外界说的那般深爱惠妃,便是宜妃也曾是他爱过的女子。

    虽有些大不敬,他真没看出来父皇对母后用情如此之深,一直以来他觉得父皇是个没有心的人。

    后宫的妃子无数,每回选秀都有新的妃子侍寝,新的妃子受宠。

    他自懂事起便看着母后一个人守在凤仪宫,看着那些年轻的妃子在后宫里互相陷害,互相倾轧。看得多了便心生逆反之意,想着自己不能学父皇。

    后来遇到林青槐,他慢慢发觉,对一个人用了心旁人无论多神似她,都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