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嫩的,是和透着死气的黑白截然不同的颜色。

    他就像是被蛊惑一样,从没有关闭的大门来到了隔壁的院中。他站在樱花树下,愣愣的看着树枝上怒放的花朵。

    他不是没有见过樱花,但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是如此的美丽和富有生命力。

    “汪——汪——”

    几声犬吠声将他唤回神,他看着脚边冲他龇牙咧嘴的大黄狗才恍然察觉自己竟然如此失礼,没有邀请的就进入别人家中,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大黄,快回来。”

    随着声音的呼唤,黄色小狗摇着尾巴跑向正堂,他才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隐藏在正堂的门后,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入你们家的,就是觉得你们家的樱花很漂亮才过来看看。”

    他说完,那个小身影像是害怕极了,一直躲在门后面不出来,也不说话。自知理亏的他也没觉得对方没礼貌,心里认为对方是被身为陌生人的自己吓到了,便准备离开。

    但是,在他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那个声音轻轻的说:“不能、不能摘樱花。”

    幸好他的听力不错,不然他还不一定能在隔壁嘈杂的声音中听到。

    但是,她这是认为他是来摘樱花的?

    他解释:“我没想摘,只是觉得它很漂亮,所以看看。”

    “真的?”随着一声质疑,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她半边身子藏在了门后面,只探出了一个头,一双大眼睛胆怯的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了探头试探的小奶猫,也是这样只露出一个头,仿佛一发现危险立马跑开。

    不知怎么的,他离开的步伐定在了原地。

    “真的。我保证不摘。”

    她大概从他身上的丧服看出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也是来参加陆奶奶的葬礼的吗?”

    一提到葬礼,他的心里又难受了。

    他点了点头,“是。”

    她小小的肉手扣紧了门框,“他们都说以后再也见不到陆奶奶了,是真的吗?”

    他恍然察觉她似乎还是上小学的年纪,大概还对死亡没有概念。

    “是啊,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他解释。

    “是这样啊。”

    她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理解死亡的意义,又一想大概是没有的。这个话题对于小学生来说还是太多沉重了。

    他后来才知道她仅仅比他小一岁,只不过因为体弱多病才看起来小。同样,他对她理解能力的判断也是错的。

    她能明白死亡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再说话。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失望,理智让他离开,可他的情感告诉:再等等。

    为什么要再等?

    因为现在走的话,会......

    会怎样?

    他心里有个朦胧的预感,却无法明确的说出口。

    终于,他还是等到了她的再次开口。“人为什么一定要死?有什么药可以让人不死吗?”

    他心想果然还是个天真的孩子。“现在没有这样的药,未来也不会有吧。”

    “是这样啊。”

    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死亡是每个生灵都避免不了的结局。

    “那有可以让他们不那么痛苦死去的药吗?”

    他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同时也终于找到了自从奶奶去世后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沉闷为何物。

    那是无能为力的挫败。

    他不但无法挽救奶奶的生命,甚至连减轻她的痛苦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痛苦中结束人生。

    这份无能为力,刻骨铭心。

    “现在面对绝症,我们无能为力。”这句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那未来会有吗?”

    未来啊?他遥遥看着天际,脑中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许多。

    最终,他说:“未来,可能吧。”

    她没有再说话,似乎中止了交流,他向门外走去,心中有些遗憾没有看清她什么样子,却没想到下一秒他的遗憾就被她亲手补全了。

    “等一下。”

    听到这个声音,他转身向后看去,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踏着樱花花瓣向他跑来。她身形小小的,脸也小小的,唯独那双眼睛又黑又大又亮。一阵风吹来,从枝头落下的樱花花瓣随风飘荡在她的身旁。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她是从樱花中诞生的花仙子。

    她跑到他的跟前,似乎是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她显得又局促又害怕,但她还是坚持将手上捧着的一枝樱花递给他。

    “送你。”

    他小心的接过这枝樱花,问:“你不是说不能摘吗?”

    她往后退了两步,仿佛下一秒就要跑走。

    “不是摘得,昨天下雨,掉的。”她眼神游移,不敢看他,“我把它送给你,所以不要伤心了。”

    他的心被狠狠的触动了一下。自从奶奶确定病情后,所发生的都是糟糕事,唯独今天,他收到了一枝樱花。

    手上的樱花就像她的主人一样,看起来如此的柔弱,但却如此的温暖。

    他不知不觉勾起了多日以来第一个微笑,“谢谢,我会珍惜它的。”

    送完了礼物,她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勇气,立刻跑回了屋内,像之前一样伸着头看他。

    “你要走了吗?”

    “嗯。”

    他们的初遇就这样结束了,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只留下一枝樱花作为见证。短暂的一次见面,本应该很快就能遗忘,但事实上他每次见到那枝被她制成干花的樱花时,他都忍不住将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翻出,然后为它刷上一层防腐剂。

    因此,一年后的五月,奶奶的祭礼时,再次见到她,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次她听到了她的外婆喊她:叶樱。

    叶樱,他心想,真是个美丽的名字。

    但遗憾的是,这次他没有和她说上话。他安慰自己,即使能说上话她也不一定记得一年前她曾经送给一个男孩一枝樱花。

    他看着她牵着外婆的手,笑的如此开心,那是和他一起时截然不同的模样。他由衷的希望她能永远开心下去。

    她就应该像樱花一样天真烂漫到永远。

    可是事与愿违。

    第二年五月,他再次见到了她。可这次她的脸上笑容消失了,只留下不安和恐惧。

    在打听后,他知道了她的外婆同样步上他奶奶的后尘,被确诊了绝症,和他奶奶一样的绝症。她将离开长大的地方,被接到身在相城的父母身边生活了。

    他在心中恨老天不长眼,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些。他想去安慰她,就像她安慰自己一样,但是他和她毫无关系。她在他印象中一直鲜活如初遇,但是对于她而言他只是两年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而已。

    熟悉的无力又袭上心头,两年了,他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那有可以让他们不那么痛苦死去的药吗?’

    两年前她问过的问题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朦胧的想法。

    他初中毕业了,外公准备许多高中的资料,他不自觉的从这些资料中寻找相城的字眼,但是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那是理所当然的,相城是一个小城市,当然没有外公看得上的学校。

    他久久没有确定学校,外公和他谈话,他也终于下了决定。

    ——他要去相城上高中。

    外公不能理解,事实上他也不能理解自己,只因为三面,他为什么就放不下她了呢?况且他又怎么确定他去相城上学后就能见到她了呢?

    外公用无数理由劝他放弃,他也用无数理由劝自己放弃,但都敌不过他看到那枝樱花时产生的冲动。

    最后,他如愿以偿了入学了相城一高。

    第三年五月,他再次看到了她。此时,她身边再无外婆的身影,也无那条大黄狗。她独自坐在樱花下,任樱花落了满身,一动不动。

    看着现在的她,他就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胸腔里满满的心疼和怜惜,他突然什么都不想顾忌了。他想到她身边去,他想安慰她。

    可是,就在他差点迈开脚步时,一对中年男女出现在她身边。他猜测那应该是她的父母,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性分明就是学校里的李老师。

    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在四个月后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