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刚才开始就莫名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外套里网格的内衬随着她轻轻晃动的动作擦过他的手臂,少女指尖的温热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料,落在他的小臂上。

    “怎么了?”他压下内心燃烧着的灼热,嗓音低哑地开口。

    虞阮小声建议:“你要不要先回去呀?”

    当着其他人的面被拒绝,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件特别丢脸的事。

    虞阮虽然不喜欢路晋源,却没想要他太没面子。

    沈时钦微微后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头顶白炽灯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的他那张脸棱角更加明晰。

    他眸色沉沉,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神色莫辨,像是嫌狭小的座位委屈了他那双大长腿,他屈腿一脚蹬在桌下的横栏上,桌脚划过地面,发出呲啦的声音。

    他干脆地道:“不回。”

    虞阮抖了一下,小动物般的直觉让她紧紧闭上了嘴,只用眼角的余光假装不经意地去瞥瞥他。

    是……篮球打输了吗?

    怎么心情看起来,比他上次跟人约架时还要糟糕的。

    接下来的话看样子今天是没法说完了,路晋源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对虞阮道:“既然现在不方便,那我就先走了,我们下次见。”

    听他这么说,虞阮忙不迭地点点头,就差把那句“慢走不送”直白地说出口了。

    看她这个表情,路晋源有些沮丧,他猜到就算他能把告白的话说完,能听到的估计也不会是他想听的答案。

    一想到这件事,路晋源整颗心都想被泡进了苦瓜水里,连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等等。”

    叫住他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虞阮,而是那位二中知名煞神,从刚进来起就活像是被人当面戴了顶绿帽子的沈时钦。

    “把你的东西一并带走。”

    他抽走路晋源塞给虞阮的情书,精准丢回了他怀里。

    路晋源饶是平时再好脾气,这会儿也不免气结,他加了北北重音道:“我是送给虞阮的。”

    又不是给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操哪门子的心!

    “啊,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热心肠,”沈时钦随手拨了下汗湿的额发,语气里不带半点温度,“校规第七十六页倒数第三行,本校学生禁止谈恋爱。”

    他嗤笑一声,道:“路班长不是纪检部的人,不好知法犯法吧。”

    “还是说,”沈时钦回头,危险地看了虞阮一眼,“你很想收下?”

    虞阮眨了眨眼,身上的寒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向她亮起了警报的小红灯。

    她本来就不想要这封情书,因此摇头摇得毫无压力。

    她这个动作对路晋源,无疑是往苦瓜水里又撒了把朝天椒,他连一贯温和的笑容都难以维持下去,垂头丧气地走了。

    确定路晋源走出的距离已经远到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虞阮动手帮着把那张无辜受灾的桌子退回原位,袖口在桌边上扫过,她轻声纠正道:“我们学校的校规没有第七十六页。”

    沈时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她,漆黑的眼眸里忽地泛起了一层波澜,少年勾动唇角笑了笑,舔了舔内侧那颗尖牙。

    他漫不经心地道:“所以?”

    “而且校规才没有明白写出不许谈恋爱,”虞阮搜索了下自己的记忆,确定没有记错,这才坚定地道:“最多只会写男女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像不能靠太近这样。”

    虽然谈恋爱这种事屡禁不止,私底下连老师都默认了的在二中都有几对,不过明面上还是查得很严,要是被抓到了,起码一个处分是少不了的

    “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能靠太近……”沈时钦低声重复了她说的最后这几个字,他声线沙沙的,落进耳朵里又酥又麻,凭空多了几分缱绻的味道,“多近才算近。”

    他一手撑着桌板,忽然俯身靠近她,周身的气息将她紧密地包裹起来。

    “这样的,算不算?”

    虞阮的瞳孔倏地放大,脸上的红晕直直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指尖漂亮的粉色因为大力扳着桌子而褪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像把忽闪着的小翅膀飞快地颤动着,看得沈时钦一时心痒。

    想伸手去拨弄一下。

    只可惜他还没付诸行动,虞阮就如梦初醒般躲得离他老远,要不是教室就这么大,后面又有堵墙挡着,他怀疑她能直接退到隔壁班去。

    “当然算!”她说着又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费劲巴拉地把他那本拿来垫桌脚的校规抽了出来摔到他面前,“喏,校规都在这儿了,想知道什么,自己去翻吧。”

    凶是够凶了,就是怎么都透着种虚张声势的味道,像是只没长大的小奶猫,非得在脑门上画个王字,挥舞着粉嘟嘟的肉垫,当自己是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

    沈时钦拾起那本校规,拍了拍上面的落灰,似笑非笑地问:“记得那么牢,刚刚怎么不说。”

    “是怕我丢脸?”

    ……才不是。

    虞阮在心底悄悄腹诽,是怕你心情不好,一时恼羞成怒,把我们这些目击证人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沈时钦站直了身子,把叠完的小跳蛙放在女孩蓬松的发顶:“给你的。”

    “拦了你一封情书,这个给你,就当补偿了。”

    他用来折小跳蛙的便签纸是浅浅的草绿色,小小的一只趴在虞阮白皙的手掌上,有种丑萌丑萌的感觉。

    虞阮在小跳蛙背上轻轻一按,让它在掌心蹦出一段距离,她小声逼逼:“明明就是我比较亏。”

    沈时钦挑眉:“哪里亏了。”

    虞阮想了想,歪头道:“那张纸看起来比这个要大一点。”

    沈时钦哦了一声,向她摊手道:“不要还我。”

    虞阮:“……”

    连这个都没有,那她岂不是更亏。

    她生怕他动手来抢,立刻把那只小跳蛙放进了衣袋里,还警惕地往边上退了两步,恨不得跟他站成一道对角线。

    远远站在角落里的姜以柠复杂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沈时钦走出教室门,她才慢吞吞地靠过来,心情复杂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朋友,你听说这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这句话吗?”

    虞阮扭头惊讶地看她:“以柠,原来你还在这儿呀。”

    姜以柠:“???”

    不是,她的存在感那么低的么?

    她努力组织着措辞,委婉地开口:“阮阮,你跟沈时钦最近相处地不错啊。”

    “有吗?”虞阮心想着,毕竟她现在有在私下里帮沈时钦答疑解惑,四舍五入算是他的临时老师,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真挚的父子情吧。”

    虞阮双手握拳,言之凿凿的道。

    姜以柠:“……”

    不好意思打扰了。

    请问你说的父子情,是指某些需要大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看的那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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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板报画完了底稿,上色的工序就要简单太多,虞阮叫上几个要好的女生一起帮忙,终于在晚自习开始前画完了最后一笔。

    虞阮洗去手上的粉笔灰,回头看看完工了的黑板报。

    其中牢牢占据c位的是一个嫩黄的皮卡丘,它握着两只嘟嘟的前爪趴在草坪上,小尾巴霹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闪电,而是——一整套的王后雄。

    长长一排书围着这只卖萌的皮宝绕成了半个圆圈,虞阮还丧心病狂地还原了一系列教辅的封面,看出去很有震慑力,以至于一进教室,看到这块黑板报时,就有同学发出了”卧槽,魔鬼“的声音。

    姜以柠感叹道:“要是精灵球召出来的是薛金星和王后雄,我情愿放弃我宝可梦大师的称号。”

    虞阮若有所思地道:“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她拉着姜以柠兴致勃勃地道:“你说我们是不是能把板报再改一改,多设置一些互动,比如画个在课本上乱涂乱画的火柴人,再让这群小精灵往他头上丢一堆五三之类的——”

    姜以柠:“……”

    姜以柠默默退后:“求你了,给我的童年留条底裤吧。”

    主意被人拒绝,虞阮蔫蔫地伸手,戳了戳趴在课本边上的小跳蛙,她抽了支笔出来,给小跳蛙画了两只小黑豆眼。

    她趴在桌上,跟这只小跳蛙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方浩凡啃着个鸡肉堡回班,路过虞阮的座位时脚步一顿,他瞪大眼睛捏起桌上的小跳蛙,惊道:“这是时哥折的吧。”认识的人里也就他会折这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