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钦垂眸看她,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在他心里蛰了一下,很快席卷了他全身。

    他有点懊恼,刚才为什么没有尽快把沈遂安拉出去,而是要在这里跟他做这种无谓的争执。

    这大概是他最狼狈的场景。

    偏偏暴露在他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人面前。

    他心尖上慢慢弥漫起一种难言的痛意,比刚刚沈遂安的那一巴掌,更让他难以忍受。

    沈时钦无声地闭了闭眼。

    虞阮站在沈时钦身前,她张了张嘴,这种时候,按照道理来说,她应该说点什么来劝一劝眼前这位沈叔叔。

    但她说不出口。

    她听见了两个人刚才的对话,隐隐约约能猜到些什么,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

    她怕她无心的一句话,会反过来刺伤了她身后的这个人。

    沈遂安的手抖得厉害,显然余怒未消,虞阮怕他控制不住怒气,她拦不住他,只好一边盯着他的动作,一边不住地拿余光去扫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给沈时钦挡一挡的。

    她神经绷得死紧,一颗心紧张得快要从嗓子眼力跳出来。

    “好了。”

    她身后忽然传来沈时钦喑哑的声音,少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向门外走去。

    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沈遂安肩上,把他撞得整个人往旁边一偏。

    他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给过他这个做父亲的半个眼神。

    沈遂安瞪着他拉上女孩离开的背影,心中又气又急,胸口有怒火燃烧,他往门上踹了一脚,刚要追出去,就听见背后传来老人苍老的嗓音:“怎么,还没闹够吗?”

    沈遂安脚步一顿,他僵硬地回头,看见他年迈的老父拿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沈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不掩失望。

    —

    深秋时节,道路两旁栽种的老树被风吹掉了满地的落叶,清洁工们扫干净没多久,就有积了厚厚一层,路灯打在落叶上,人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出门没走两步,沈时钦就放开了握着虞阮的手。

    他沉默地走在她前面,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一看她现在看他的表情。

    他不开口说话,虞阮几次张嘴,却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

    她小的时候,每回跟父母见面,虞竞择和江昔哪怕对她再严厉,却也不曾这么对她动过手。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谁也没有办法真正说一句感同身受。

    虞阮有些沮丧。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很好地安慰到他。

    想来想去,她能做的事情,大概也只有像这样静静地陪他一会儿。

    这条小路并不长,很快就走到了尾。

    沈时钦站在虞阮家门口,他眼睫低垂,看向站在他身侧的少女。

    她面容柔美,望着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天生是一种干净无害的漂亮。

    沈时钦抿了抿唇。

    “对不起。”

    他低声对她道。

    对不起,让你看见这种糟糕的事情。

    第30章 chapter 30

    虞阮愣了愣。

    他这句道歉来得太突然了, 虞阮摇摇头,嗓音压得轻轻的,带了点沮丧的味道,“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呐。”

    “我都没能帮到你什么。”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跟她面对面站定起就调整好了表情, 少年神色如常,没事人似的站在她身前, 要不是脸上的红痕未褪,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刚刚才跟他爸爸发生了那么大一场争执。

    虞阮心里闷闷的,感觉更难受了。

    她知道沈时钦一直以来都只跟沈爷爷在一起生活, 但她原本以为, 他应该跟她原先在外公身边的那十几年是一样的,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比她想象的要残忍太多。

    小姑娘心思简单,心里想的几乎都一五一十写在了脸上, 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什么?

    虞阮怔怔地睁大了眼睛。

    她认真想了想,什么话也没说,而是抬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

    她一路吹着冷风走回家, 手指被风吹得冰冰的, 那点凉意刚一碰到他的脸,他还没感受到什么,女孩就如梦初醒般把手缩回, 她将手放在唇边,哈了好一会儿气,确认手上的温度已经暖起来了,才重新把手放到他脸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弄疼了他,少女指腹软而温热,像片移动的羽毛在他脸上扫过。

    她担心地道:“红得有点厉害,这里也破了,是不是该拿个煮鸡蛋滚一滚。”

    可是家里冰箱空空的,也没有煮鸡蛋可以拿来给他用。

    虞阮没有处理这种伤口的经验,她只能凭着一些印象问他:“用冰块可以吗,还是我给你拿块热毛巾,是先冷敷好还是热敷好。”

    她想,他那么能打,这方面的知识一定比她丰富多了。

    问他肯定没错的吧。

    沈时钦低头,定定地看着她。

    他嗓子干哑:“怎么不劝我,父子没有隔夜仇,他总归是我爸,不能老跟他计较,回去低个头也没什么——”

    这种老生常谈,在他母亲宋媛离世后,他已经从每个靠近他的沈家人嘴里听见过太多遍。

    只要他愿意低头,他未来的路会走得平顺很多。

    可惜了,他眼底一片漆黑。

    他天生硬骨头,学不会打断了脊背,向沈遂安折腰。

    “我才不劝你这些。”少女嗓音清甜,她专注在他的伤口上,听见他这么说,她不假思索地道,“要不要跟你爸爸和好是你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我都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这样开口劝你,就太不负责任啦。”

    她只听了那么一小段对话,也能感受到他们之前一定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

    而且……虞阮咬了咬下唇,她偏心地觉得,和不和好的,并不是沈时钦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就算真的要劝,怎么能只劝他一个人呢。

    如果他爸爸有心想要跟自己的儿子改善关系,那么至少,他也应该学会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而不是那么一巴掌打下去了。

    沈时钦怔了一下。

    他看女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执着地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要冰块还是热毛巾呢。”

    “……冰块。”

    少女应了一声,飞快地转身向屋里跑去。

    她没有关门,家里养的大狗趁小主人没注意,甩着尾巴从门缝里钻出来,晃着脑袋盯着他。

    像是察觉他心情不好,大狗吐着舌头走到他腿边,扒拉着他的裤管,趁他弯腰时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掌。

    沈时钦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去拍了拍大狗的脑袋。

    “这个给你。”虞阮很快拿了一杯冰块出来,她不好意思地道,“家里没有其他冰块了,只能我之前试着做橘子冰时剩下的这些,你先拿这个凑合一下。”

    沈时钦看了眼她递给他的这杯冰。

    透明的杯子里,一个个小巧的橘红色冰块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映衬着杯壁上画的那个灿烂的笑脸,连冰块都不再那么寒冷。

    他伸手在笑脸上擦了一把,上面笔迹未干,被他用手一擦,笑脸扬起的大嘴上就缺了小小一角。

    一看就知道是小姑娘刚才画上去的。

    虞阮戳戳杯子,让他赶紧放到脸上敷着。

    她想了想,道:“其实橘子冰也很好的,等它化了之后,正好也能拿来喝。”

    她先前尝过味道,酸酸甜甜的,比普通的冰块好用多了。

    沈时钦看着这个正在绞尽脑汁跟他推荐橘子冰的少女,他忽然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怎么办。”

    少年微杵着眉头,“还是有点疼。”

    虞阮顿时紧张了起来。

    能让沈时钦这么能打架的人说出疼这个字来,他脸上该是疼得有多厉害呀!

    她焦急地道:“那怎么办呀,要不要我去药店买点药膏——”

    “不用。”他把冰杯握在手里,低垂着眼望进她清亮的眸子里,“你帮我吹一吹,好不好?”

    他向她弯腰,把红肿的右半边脸递给她。

    虞阮有些迟疑。

    她拿不准沈时钦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又只是在逗着她玩儿。

    但他今天这么不开心,她就当哄哄他,应该也没什么的吧。

    沈时钦见虞阮没有动作,也不打算强求,他刚想直起腰肢,女孩子却拉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