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双再接再厉:“您……您吃菜,快吃菜。”

    秦渊努力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对着洛无双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和试探:“你今天是哪儿不对劲儿?古人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洛无双顺着杆子往下爬,嘿嘿傻笑:“哪里的话,我前两日脑子有些转不来弯,误会了你,今天特地设宴赔罪。”

    秦渊眉头一挑,觉得很是有趣:“原是想通了?可别是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连带着盘里的鸡腿肉都吓得抖三抖,很是义愤填膺地娇嗔道:“我是那种人吗?我是真心实意地跟你道歉,真心实意地献殷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月色皎洁,你一个大男人,好好说话不行吗?娇……娇嗔什么?

    秦渊内心吐槽尽出,只强自保持着面上镇定。他扭过脸去,看着不远处的书卷,终于可以目光平如水镜,声音有些沉,但认真坦诚道:“不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对不起这份信任……时至今日,对我,对阿渡,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人,最后落得满盘皆输,哪怕是你,也不行!”

    —“他是比我更重利的人。”

    秦策的话忽而在风里散过。

    洛无双明显一愣,脑子里有太多的思绪却不知从何说起,几次张嘴,最后却变成了一句:“没关系,日子久了,人心也能看透了。”

    这软绵绵的一句话,毫无张力,洛无双看着秦渊八风不动的眼神,忽而怅然。

    自己又站在什么立场上,去说这件事呢?

    有时候,想听到的话永远听不到耳朵里,你所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只是别人所想表达的冰山一角。

    秦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嗓子里含着块冰,让洛无双暑天之中,都脊背发凉。

    他问:“你为什么要进无穷洞?”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她不能说自己是林家二小姐,来此就是为了偷宝贝,更不能说自始至终,她都有意无意地在利用秦渊,妄图使自己达成所望。

    她不能,从前是担心秦渊一怒关了自己,或把自己送回唐门。如今是不愿意他伤心,不愿意他们的关系,断在这虚妄的过往上。

    “我……我是……”

    洛无双吞吞吐吐:“听说无穷洞有一本《霓裳羽衣曲》的孤本,嘿嘿嘿,我想着拿出来孝敬教我们音律课的许夫子,毕竟他收了我做关门弟子……”

    这真是假得不能更假。

    秦渊面色一下子十分难看,他忽然觉得对洛无双说什么信任,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宁可洛无双说自己就是要拿宝贝,或是有其他的秘密,再是难以理解,都能说得通,而眼下洛无双还是在瞒。

    那洛无双告诉秦策了吗?

    洛无双和秦策,是否已经背着自己结盟?

    酒杯被“砰”的一声掷在桌上,秦渊一声不吭,起身直接走了。

    “哎哎哎,你别走……谁还没有些秘密,我……”

    声音渐落,秦渊走得毫不留情,空留洛无双面对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毫无胃口。

    秦渊的心结,她怕是解不开了。

    一桌好宴,最后是进了燕岁桐的肚子。

    小忠犬打着饱嗝,试探性地询问洛无双:“那个……师父,你们怎么了,四皇子似乎误会你了。”

    洛无双空落落地坐在椅子上,苦笑。

    就连燕岁桐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有误会,她却没办法和他解释清楚。怪只怪天意如此,或许……如秦策所说,他们注定没办法同走一条路。

    酒足饭饱,燕岁桐见洛无双实在困扰,建议道,有话还是解释清楚为好,无论是什么事,说开了,也就不忧心了。

    洛无双气呼呼地一戳流沙包:“说了也不会信,不说也罢。”

    “不是这样的师父,你觉得没必要的事情或许对别人来说很重要,说出来或许无法挽回解释什么,但是不说,永远是两个人心中的遗憾,师父真的要抱着遗憾过一辈子吗?”

    洛无双望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小徒弟倒不愧是读了书的。

    无论结果怎样,自己总要做出应有的努力,不困于心,不乱于情。

    “好!”

    洛无双一咬牙,当下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秦渊走了有些时候,洛无双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横穿整个夫子苑时偶然看到窗纸上的人影。

    玉冠束带,侧颜高挺的鼻梁,远远一看就是秦渊。

    “秦—”

    不对,这么晚了,他们还在说话?

    鬼使神差地,洛无双未出声,只是慢下脚步靠近,趴在窗下。

    里间,秦渊在问:“这次去无穷洞人选,山长可确定好了?”

    “洛无双虽莽撞,但近几次的表现也的确可圈可点,只是……侥幸成分过大,怕累及后世稷下学子……”

    短暂沉默。

    秦渊的声音传出来,

    “山长考虑有理,我想—”

    洛无双屏住呼吸,秦渊的声音好似来自远山,却比他往日任何一句都清晰。

    “我想,不如将此次名额留给舒遥。

    “一来,陛下急需丞相辅佐;二来,舒遥为当朝贵女典范,成绩也堪称完美,如此人选再合适不过。再者,舒遥也确实是女班的第一名,这样也不算违背院内规矩。”

    秦渊在说什么?

    “这……恐怕……北洲那边会以为我们故意偏私。”

    山长还有些疑虑,只是没说完就被秦渊打断:“顾虑太多只会畏葸不前,无须考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陛下那边我自会禀告。”

    山长抬臂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抬眼偷觑一眼,秦渊明显不是来与他商议的,而殿下提及陛下,他只好颔首表示赞同。

    屋外有夜风吹散了花木扶苏,洛无双跄踉两步,生怕秦渊走出来看见她,扭头就跑。

    她心里跳得厉害,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却找不到源头。

    为什么?

    门扉之内的秦渊明明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有所谋,也知道自己为了得这个第一名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知道……可是这些有什么用呢?秦渊心中在意的只是舒遥罢了,丞相贵女、当朝典范,总之不是她洛无双,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跑得太快,从此处到东苑并不远,洛无双神思恍惚,临到廊前时脚下一滑,猛地栽倒下去。

    这一晚,燕岁桐等到烛火将息,才等到浑身狼狈的洛无双。

    她什么都不说,径直就扑上了被褥间,无边黑暗笼罩下来,洛无双慢慢沉睡。

    她想起曾经在京陵城外,秦渊紧紧攥着她的手。

    如果那个时候就告诉他一切,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又或者,其实一开始就错了。一棋将错,满盘皆输,说的不是他秦渊,而是她洛无双。

    无论是谁愧对着谁,洛无双再也没有单独见过秦渊。

    七月十六,进无穷洞的日子如期而至。

    青穹远而高,头顶上一轮烈日,将所有人间颜色打失。

    洛无双站在最后,即便是隐匿在人群中,她也是最抢眼的那个。

    这一天,原本该是她努力得来的殊荣一日。

    而前路广阔,舒遥被众人簇拥着,纷纷恭贺她是燕冀国女中豪杰,名门闺秀—得此殊荣,自是实至名归。

    周遭也有非议,而无论是抱不平又或看戏,洛无双都不再言语,双眼直视看台。山长一身玄袍,有如进山之时,只是他究竟是否仙风道骨,当真是无法定论。

    无穷洞中广含奥秘,舒遥不能由任何人引路,只能自行进入。当她进洞之时,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间,洛无双避无可避颔首。

    —明日你能等一等,等到我敬香出来吗?

    这是昨晚舒遥托人传的话。洛无双原本不打算等,只是舒遥到底对她是好,而这一场阴差阳错,也并非怪她。

    外头一日竟都无风。

    所有人焦心等着,而当到舒遥从无穷洞出来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礼成一刻,山长接过舒遥手上残香,将无穷洞重新封上。

    再一启,便是三年后。

    洛无双不必同秦渊一道走,便十分自由,如约候在竹林间。舒遥一袭月牙白,纯洁如月宫仙子,她走过来时面上的神色让洛无双心悸。

    舒遥为洛无双偷来了《霓裳羽衣曲》。

    拿着那本谱子,洛无双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