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岁桐正给洛无双捏肩放松,唐凛时隔多日终于露面,一袭紫袍,依旧是那么一句:“到时,你一定点上天灯,再登花舟花冠之位。”

    由于毒发过一次,洛无双看唐凛时恨不能给他撕成八瓣,瞪着他问道:“你当那是我家灯笼,我要点就点?唐凛,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唐凛幽幽一眼,自始至终只愿意说:“待你登上花位,自有分晓。”

    洛无双无可奈何,只好应允。

    而谁也没想到,这一场看似简单的“夺灯”,却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

    薛小小自然不足为惧,她不会武,只能看着另外二位表演,但好在她机巧会舞,几次试图靠近,但都被两人逼退。就在洛无双与柳畔畔互比身法时,远处猛然几声巨响!

    不知为何,湖面和看台上同时炸开,整个看台上都成了火海一片。再回头,柳畔畔与洛无双差不多距离,暂且还好,薛小小太靠近水面,已然被波及坠下去。

    人群间,洛无双回望,那陶让混迹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所有人都在寻找爆炸源头,只有他,死死盯着柳畔畔。

    该死,他竟然敢做到这一步?!

    纵然此时,陶让早已集结江南城中的丐帮中人迅速抢救,可他根本未料到洛无双对他的怀疑从来未消。就在他想要奔向柳畔畔,妄图英雄救美时,穹顶上传开可怖的木材响动,一根支撑爬梯的悬梁柱被烧断了牵绳,直直向后砸去—

    阴影罩下,那处只有一个人影,就是柳畔畔。

    陶让反身一扑,嘶声叫道:“畔畔!小心!”

    倒下圆梁遍滚焦火,吞没了陶让紧拥住柳畔畔的身影。

    就在火势燎开之时,全城的可调用兵将都聚集在这里抢险灭火,而不知是谁趁乱发射了箭花,正给了城外西丹人以可乘之机。

    赫连真真手握虎符,带着她的残余人马攻入城中,而霍少谦紧追其后,带的是他霍家的兵,却不是朝廷的军队,一时间涂炭混战。

    原本风光无限的花舟会,成了滋养刀剑的尸山血海。

    陶让是被人从柱下抬出来的,他怀里的柳畔畔伤了右臂,怕是今生不能再抚琴。而与这相比,陶让则说不上幸或不幸。

    他的命姑且保下了,只是火灼伤了他半张脸。

    洛无双茫然站在火光间,无法缓过神。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顷刻间,而偌大城下,死伤无计,却只有她这一处天女台,恰好被水波环绕。

    虽身在其中,火却永远烧她不着。

    萧瑟寒风间枯索的烟气太重,洛无双蹲下身,环抱紧自己,妄图去追溯这场灾事的源头。当头罩下来,一顶绒里的斗篷,裹着诡秘冷香,让人无法取暖。

    “唐凛。”

    洛无双倒是不必回头,她喃喃念了一声,忽而肩头颤动。

    “是你对吗?”

    身后人的靴尖落在圆台上,像一片雪。

    可这天地间,此刻根本存不下一处净土。

    那人听洛无双道:“是你向燕岁桐透露我的行踪,将我送至江南,暗示陶让阻止柳畔畔夺魁……”

    唐凛立在三尺台上,长风猎猎,吹得一张面孔更无情些。

    他在洛无双看不见的地方,轻轻颔首,好似赞许一般:“继续。”

    洛无双不愿说了。

    她奋力抖落那件沾满满城百姓鲜血的大氅,好似妄图抖落自己愚蠢的信任。当她回头,她紧紧攥住了掌心。

    唐凛竟在这样的日子,穿了一身白。

    他像一个为此间悼念的未亡人,而底下的火海里,不是他该理会的人。唐凛只向洛无双伸手,问她是现在回唐门,还是等人送她回去。

    洛无双心惊地拍开他,吼道:“燕岁桐,你把他又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撤回手:“瞎了,但他现在和舒遥在一起。”

    洛无双捂住脸,不可抑制地哽咽出声。

    唐凛的目光扫下来,带着怜悯和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缱绻。

    “从小时候起,我就喜欢你哭的样子。洛无双,现在你真的只要再为我办最后一件事。登上花魁之位后,拿到碧玉麒麟扳指,你只要把这钥匙给我,我自会给你解药。”

    “你疯了。”

    洛无双后退一步,半边身子已经撞在风里。

    她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你疯了,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帮你?”

    —“无双!”

    “洛无双!”

    天女台下有人在高声叫她,洛无双十分确认那是秦渊,可她不确定的是,这种时候,秦渊是否还会分身来寻她。

    她踟蹰难行。

    唐凛抬手紧了一把肩头青鹤氅,他还在说:“你可以考虑,但我的时间不多。”

    他的右手攥着有什么,远远的,像一团云絮。那东西被唐凛摸把了两下,洛无双瞳孔骤缩。

    那是……父亲的白玉手牌。

    洛无双怅然退后半步。

    —“噢,对,听说林家与萧家将要联姻?”

    又半步。

    —“你的兄长不会与你一般,也无端在婚宴上失踪吧。”

    林家,兄长。

    唐凛抛手一丢,白玉手牌砸了过来,连带着洛无双一道坠下。

    坠落在天女台与滚滚红尘之中。

    “洛无双,你总要跟我回去的。”

    “扑通!”

    —洛无双只觉得眼前一黑,混乱的火光与唐凛寒入骨髓的话,彻底消失在她的耳边。

    洛无双再见到秦渊,是在大牢的狱底。

    隔着锈迹斑斑的铁囚栏,她蜷缩着手脚,靠在枯草堆之中,有人将微弱的火光从长廊之外带来。这里太黑了,分不清白昼黑夜,而那一点亮撕破浓重的死寂,让她难以适应地眯起眼。

    光亮之后,是秦渊死水一潭的双眼。

    他高高在上,深衣束冠。洛无双上一次见他如此还是在进书院时,她神思有些混沌,竟想着那场面,无端笑了。

    “洛无双。”

    秦渊的声音听上去和阴狱一般冷,他厌恶地皱着眉,问道:“两卷《苍柏巡山图》,你藏在哪儿了?”

    洛无双带笑的面孔从蓬草间抬起来,还是柔软白净的,她其实只在这里一天,且迫于身份,没有人能够对她用私刑。

    可这已经足够了,秦渊想。

    他等不到人回话,压着性子又厉声问:“你若说了,便不必在这儿苦熬!”

    牢内暗处有了些动静,洛无双嗓子哑着,好像刚声嘶力竭哭过,可是眼里一滴泪也没有。

    她问:“爆炸如何了?

    “稷下的同学和夫子可还安好?霍雨萌和舒遥呢?”

    秦渊脸色阴沉,干脆将话挑明道:“《苍柏巡山图》藏着前朝一笔最大的宝藏,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这两张图展开的,你们林家想做的事,难道还要再瞒下去吗?”

    洛无双点点头。

    宝藏、林家、《苍柏巡山图》。

    看来所有人都为了这些,不断地把她从一个火坑抛进另一个火坑。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关在这里的,只是除了秦渊,这里已经来过太多的人,问题大同小异,而在此地,他们的身份也早已今非昔比。

    唐凛利用她,险些害了整座城,而秦渊再次面对她,便使她身陷囹圄。

    所谓温情的过往,被一场火烧得面目全非。

    问不出更多,秦渊又带着他的光走进黑暗中,到他所去的“人间”。

    霍雨萌被秦策所绑,霍少谦无奈投诚二皇子党,秦渊为了荣华抛弃了自己……

    这一夜晚,唐凛竟是最后一个来的。

    唐凛当日确没料到后来的变故,洛无双心神大动,引发了蛊毒,一时昏厥落入水中。而周围的混乱中,有官兵一哄而上,唐凛想救人,却还是晚了一步。

    但,不过一日他就拿到了开牢门的钥匙,一并送给洛无双的还有两样东西和一句略显凉薄的话。

    “去找你的旧情人,最后再看看他。”

    洛无双走得很慢,她在等嗓里的药丸彻底融化。

    出去的路已经被唐凛铺平,每隔两步,就有狱卒分离的尸首,洛无双的呼吸声在这里被放大,那份解药太苦了。可她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她情愿吊着这口气,永远记住这一个晚上。

    唐凛说,去看一看,说不定秦渊骗了你,说不定他假意与你疏远,他心底还爱你。

    牢外原来又落了雪。

    洛无双骑上唐凛备好的马,手里有一柄短刀,在风雪里翻进秦渊的院门。他屋内灯火可真亮,而窗影里,秦渊为一个女人解下外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