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清醒过来,想抽手却被她死死地抓住,不知说些什么好。

    见状,赫连真真也只是轻笑出声,放了局促不安的他,似感叹:“胆小的男人。”

    时局!时局不可!

    霍少谦实在觉得此刻是自己这辈子最不爷们的时刻。

    习武之人怎能妄议儿女情长,他板起脸来严肃道:“我们……只是一盏酒的朋友,来日战场相见,我定不会因此手软的!”

    ……傻小子。

    赫连真真也被他假正经的样子逗笑,只是心底有些酸涩,是酒意吗?她强忍泪花,嘴角上扬,尽量摆出不在乎的姿态,道:“好,来日兵戎相见,你霍少谦依旧是我最尊重的敌人。”

    霍少谦也不矫情,两人月下,拿着酒坛一人一口,一时无话。霍少谦酒量浅,再加上屠康酒是西丹国贡酒,百里飘香,素来有一醉天下人的美名。

    霍少谦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醉意,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赫连真真只听到一声闷响,再转眼就是倒在自己腿上不省人事的霍少谦,晶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落在他脸上。她俯下身子,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道:“愚笨的男人。”

    愚蠢的……自己。

    翌日天明,两方的大军整装出发。

    霍家军和西丹大军联手,同秦渊的军队一道合力攻打新洛,新洛守军节节败退,沈贵妃怒而不发,严令关闭城门。

    三道城门接连失防,贵妃震怒,请来摄政王一同商议对策。

    “策儿,我们该如何是好?”沈贵妃从军队中归来,没了在外人面前色厉内荏逞强的样子,朱钗凌乱,一时间竟憔悴了许多。

    秦策无话可说。

    虽是被迫而来,但面对这个自小带着自己的女人,他终是不忍。他用手轻轻撩起她额间的散落的白发,缓声道:“母妃,不如就……投降了吧。”

    “啪”的一声脆响,沈氏打掉秦策正欲帮自己正发冠的手,眼窝里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胸口猛烈喘息,厉声尖叫:“笑话!你让我投降?

    “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和简儿?现在稍有阻塞,你就让我投降?你让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姐姐……”

    是了,他那不得宠的母亲。若说天底下还有什么沈贵妃真心爱重的,便是自己的长姐了。

    他的双手按在姨母肩上,沉稳有力,好生哄道:“母妃,歇息吧,等你一觉醒来,什么都恢复原状了。你依旧住在高高的大殿里同我母亲说话,我和简儿过会便去找你们用晚膳可好……”

    他在茶中下了点东西,沈贵妃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听完这番话,她的眼神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如稚子一般,将信将疑道:“可是真的?”

    秦策闭着眼狠狠点头,眼泪顺着侧脸掉落在尘埃里,悄无声息。

    “那你可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哦,我找姐姐说一会儿话,一会儿就睡着了。”

    秦策用尚且温热的手摸着她消瘦的脸颊,勉强撑着笑道:“是啊,快歇下去吧,姨母……”

    他一面劝慰,一面朝殿外大喊:“江嬷嬷!快扶太后下去歇息。”

    门外一个妇人模样的宫人小步快走,左手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亦同样泪流满面:“公子!您何必如此……”

    他无力地挥挥手,转身不再看她,声音带着疲惫:“快走吧,往后余生就拜托你把简儿抚养成人了。切记……不要告诉他自己的身世。”

    这里的一切,就当作梦一场吧。

    那妇人哽咽应允,带着沈贵妃同小皇子秦简快速从密道离开。

    外面大军厮杀震天。

    大殿之上,秦策身着摄政王的红袍坐在龙椅上。

    这一刻,他才清醒地意识到—

    原来耗尽所有大好年华所争夺得到的,不过是这样一把冰凉、梆硬的椅子。

    留守的宫人全都逃命去了,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与殿外亮如白昼的火光,他在等待,等待索命者的来访。

    秦策小时候一直不懂,为什么自己要被练蛊,为什么要被一次次蛊毒发作折磨,为什么要写自己不喜欢的字,为什么要日夜不停练功?

    他不懂沈家的门楣与他何关,不懂亡母的心愿与他何关,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可是时至今日,他忽然就懂了,像是沈家人骨血里的孤注一掷,他忽然想计较一次,他也想试一试破釜沉舟的滋味。

    缓缓地,由远及近,秦渊大军的铁蹄已经清晰可测。他的血液却丝毫没有澎湃回暖的迹象,反而越发冰冷,如同这龙椅一样。

    秦渊穿着银戈金缕衣,摩擦着关节处的献合金甲胄,挠得人心里痒痒的。他摘下头盔,露出立体的五官,长枪斜指殿上之人。

    “二哥。”他扬眉道,“你败了。”

    “败?”

    秦策似是惶惑一抬眼,眼神突然凶狠起来,大叫:“我如今坐在这儿!你说我败了!”

    霍少谦上前一步,掏出皇帝临终旨意扔在他面前,道:“捡起来好好看看,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九五之尊。”

    秦策不屑冷哼。

    他不愿低头,肩膀却不停地颤抖,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恐惧。他呼吸急促,额头上似乎有汗,道:“不……不会的!我……我们就一起到父王那里去问问,可好?”

    不对!

    秦策转动龙椅上的旋钮,整个宫殿都被木门封死,根本无处可逃。

    “秦策,你疯了!把门打开!”

    秦渊剑锋上挑,轻而易举地将秦策从龙椅上甩了下来,到处摸索开门的机关。

    不知动了哪个开关,一支火箭直直地冲向秦渊的后背,眼看就要击中了。

    此时,殿外霍少谦正破门而入,他不加犹豫,飞身就要替他用身体挡下这一箭,可另一个身影却比他快一步!

    霍少谦大叫:“真真!”

    可惜为时已晚。

    飞出的箭头直直插入她的胸腔,她如一只孤雁,重重地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霍少谦手忙脚乱上前,拍灭带血火星,把赫连真真紧紧地拥入怀中:“你怎么这么傻?你这是做什么?!”

    此刻的赫连真真已经失掉三魂六魄,只剩最后一口气。她半阖着眼,努力想看清眼前的霍少谦,泛白的嘴唇用力地蠕动,微笑着说:“我……不想让你死……”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这样!”

    我不需要你的温柔、关注,你舍身为我……你明知道,明知道……

    赫连真真望着他,那唇口真软,可惜她就算趁他酒醉,也只敢偷着吻。

    她吃力拽住霍少谦,断断续续:“你……你可曾喜……”

    “喜欢我”三个字尚未说出口,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就跌落下去。

    霍少谦紧紧拥住她,最终吻了上去。

    喜欢的。

    我如何能不喜欢?你在烽火狼烟里与我送行,为我披甲,你做的那些,不就是要我这样说?

    “你真是……”

    缠绵冰凉的血腥气味在唇齿荡开。

    这是赫连真真在这个世上留给他最后的念想,而那晚他亦没有真正睡着,他记得那个带着酒香的吻,只是今后,都无法再喝那种酒了。

    皇座之上,秦策的胸口被秦渊贯穿,已然时日无多。

    他到底不肯打开殿门,只一味低念着“父皇”“母妃”,而许多带火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顷刻之间,房梁倒塌,红柱毁半。

    滔天大火烧了大半个宫殿。

    秦渊捂住嘴鼻冲下殿,霍少谦抱着赫连真真纹丝不动。秦渊低骂一声,被烟雾呛得无法直身。在这一刻,秦渊突然好想见到洛无双。

    再见一面,再死也好。

    火烟熏人眼,不少烟雾冲入他的鼻腔,猛烈咳嗽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军队已然突破大殿上的木门,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脸庞。

    许多人的声音如浮世绘般在他脑海中闪现。

    “来人啊……救火啊……”

    “秦渊,你若不醒,我就与你死在一处……”

    意识模糊时,秦渊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凑上来,覆在他的唇上。

    纵是火势漫天,都不如这一瞬,灼热地落于心上。

    我自然是要醒来的,醒来看着湖光山色,看着世间最好的你。

    第十三章 尾声

    新洛城外,这一夜无人入眠,战火纷飞。

    一月后,秦澄押解着大批金银珠宝,回到安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