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鲁迅、三岛由纪夫——路漫漫脑海里突然有个轮廓出来了,原来学神的称号名不副实啊!

    高中生擅自发明名人名言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路漫漫却像是抓到了贞洁女神不贞的证据,她打了鸡血一样抓起笔,万丈豪情地在祁远作文那段话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赫然写着“偷天换日,李代桃僵”几个红色大字。

    恶趣味一般,路漫漫又陆续在祁远作文中找到了几个错别字、语法错误。

    一堂课下来,祁远的作文上密密麻麻都是红色的圈。

    路漫漫在挑学仙儿的刺这件小小的事上获得了大大的满足感。

    下课后,庄棣棠凑到路漫漫身边,很感兴趣地问:“漫漫,你可不可以把你笔记借我看一看,我看你记了好多。”

    路漫漫猛然醒悟,她干了件多无聊又幼稚的事。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迅速地把卷子夹进笔记本里,塞到课桌抽屉最底层。

    “小气鬼!”身后传来郭才阴阳怪气的讨嫌声。

    路漫漫正想爆发一下小宇宙,教室门口突然有人喊:“路漫漫,有人找!”

    然后,迅速地,以教室门为半径,全班都在窃窃私语。

    “路漫漫,祁大仙儿找你!”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吼了一嗓子,然后全班的小声议论变成了大声起哄。

    路漫漫不知道被谁推到了门口,和她上一秒批斗得如火如荼的“阶级敌人”,她两个月前心心念念的背影的主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11)

    “路漫漫,你对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啊?”高三三班门口,学仙祁远微微俯身,凑到路漫漫眼前,平视她的双目。

    祁远长得相当赏心悦目,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双乌漆漆的桃花眼,眼尾长长,直吊到鬓角,盯着人看时,仿佛全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单独一个你。

    路漫漫都能在他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的心跳赶场子似的,一拍急似一拍,一半是被电的,一半是被吓的。

    路漫漫到底没有色令智昏,脑袋遛马场似的转了一圈,确定了一个事实:祁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刚刚上课发生的事——

    除非教室里开了摄像头,除非祁远单独把她的画面拉出来看,清晰度还是一个问题。

    于是,她果断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镜框,适当地歪一下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你是……祁远?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祁远眯起眼,心想,这妞真能装。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揭开了路漫漫的伪装:“路同学,据我回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上学期六月初,远山寺。”

    祁远一边说话一边换了个站姿,背靠在墙上,左腿长长伸出,好巧不巧落在路漫漫视线正下方,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脚踝。

    “啊?原来那次在山道上的是你啊!真巧!”路漫漫一拍掌,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难道是那张小卡片割伤了您的……尊脚?”

    这口气,祁远生生被噎着了。他索性一股脑摊开:“第二次,二教第一考场;第三次,今天升国旗时。”

    一边说,祁远一边逼近。

    围观群众纷纷哗然,有好事者甚至举起手机。

    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有路漫漫听清楚祁远在她耳边说的话。

    他说:“路漫漫,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要不然我怎么会一直想到你。”

    (12)

    “可能是你背后长了眼睛?”

    良久,路漫漫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总觉得祁远知道她在他考卷上乱涂的事情。

    祁远直接被气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还有可能,你在单恋我”这句话,路漫漫没敢说出口。

    “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应该记起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祁远一边手插裤袋靠在墙上风流倜傥招花引蝶,一边好整以暇地等着路漫漫自行招供。

    这时候,几个女生已经借口上厕所,来来回回在走廊晃荡了好几趟了。短短几分钟,祁大仙收获了无数青眼。

    路漫漫打算抵死不从,反正无凭无据。她继续忽悠:“您看,像您这样存在感强烈的人,多看两眼也是难免的,要是给您增加了什么不快,我深感抱歉。”

    她一副可怜相,连鼻尖上的那颗小灰痣都诉说着真诚。

    祁远叹了口气,从墙角站直身,面色凝重地开口:“偷天换日,李代桃僵?”

    “我去,真有摄像头!”路漫漫大惊之下,把心里想的变现成嘴里说的。

    “路漫漫,这件事,不是你有问题,就是我有问题,而且,我思考了很久,觉得你是主要责任方。”祁远垂下眼,浓密的眉压住上吊的桃花眼,难得地端庄严肃。

    “哪……哪件事?上课开摄像头?”路漫漫这下是彻底蒙了。

    “准确地说,是我这里安了一个专属你的摄像头。”祁远点了点自己脑袋,“我也很奇怪,我明明在一班上课,却能看见你在三班上课的样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路漫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祁远脸上写满了“我没骗你”。

    等一等,就是说,祁远有千里眼,能时时刻刻监视她路漫漫在干什么?

    路漫漫被这种可能性吓得后退一步。

    “不是时时刻刻。”祁远往前走一步。

    妈呀,还能监视人的想法!

    路漫漫转过身,背对着祁远,手心里攥满冷汗。

    “你放心,我还听不到你的想法。”祁远绕到路漫漫跟前。

    那你怎么知道?

    路漫漫在心底反问。

    “是你自己都写在脸上了。”祁远指着那张还没自己巴掌大的脸,觉得就连路漫漫鼻子上那颗痣都演技十足,时时刻刻在暴露主人的心思。

    “就是有这么明显。”祁远已经先路漫漫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路漫漫摸着自己的脸陷入沉思,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我推测,只有你想到我时,我才能看到你。”祁远还要继续说什么,偏偏上课铃响了。他抓住路漫漫的肩,再次俯下身,压低声音匆忙道,“下节课,一定要想我。”

    男孩低哑的嗓音在耳朵里绕圈,鼻尖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虽然知道那句话不是字面意思,路漫漫还是红着脸,一路飘回了教室。

    (13)

    教室里满是粉红的气息,青春期的男女生总能这么以己度人,或是以人度己地感受暧昧的氛围。

    整个教室的同学都在向路漫漫发问——

    “路漫漫,你跟祁大仙儿认识哦?”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刚刚祁大仙跟你说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你们两个有问题哦……”

    ……

    就连郭才也凑上来问:“那个路漫漫,你能帮我借一下祁远的笔记吗?我……我可以给你分红!”

    路漫漫:“……”

    “哐——”

    三角尺被语文老师高高扔在桌面,激起尘粉三丈:“怎么回事啊,回校才第一天哪,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学校是你们家啊,不想学的滚回去!”

    于是,整个班都安静下来了,每个人却都在自己无声的小世界里唱着青春的歌。渐渐地,语文老师充满激情的讲课声填满了教室。

    “一定要想我。”

    “一定要想我。”

    “一定要想我。”

    ……

    路漫漫猛地摇摇头,拿自己冰凉的手捂住两颊,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这时候,祁远脑海里能看到自己?

    寺庙、桃花、卡片、脚踝、背影——大雄宝殿、临时变卦的愿望——考场、操场、祁远的桃花眼……

    杂乱的事中恍若有一条隐形的线,越来越清晰,路漫漫感觉自己能抓到了!

    是佛前许的愿!

    什么愿来着?

    路漫漫的笔尖无意识地划开白纸:背影?回头?百分之百存在感!

    “佛祖啊佛祖,我路漫漫要成为一个百分之百存在感的人!我想让谁想到我,谁就得想到我!我想让谁回头,谁就必须回头!如果您答应了,我一周来给您添一次香油钱!”

    那天的愿望被完完整整地回忆出来了!

    祁远说,只要她想到他,他就能看到她?

    路漫漫有点崩溃——佛祖该不会真帮她实现愿望了吧?

    能看到是吧?

    路漫漫在白纸上写下了一句话:“祁远,你信佛吗?”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你许过愿吗?佛祖帮你实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