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他们眨了眨眼,笑着道:“你们身后的毒箭,自是会替你们做选择。当然,孤可不想是那样的结果。你们......可是听明白了?”

    沐胭心中满是恐惧——

    宋其瑜,算得真巧。

    他如此坦诚,更是道出一件事儿——便是绝对的把握。

    这一番软硬兼施的说辞,不禁给予死侍极大的诱惑——自由,更是没有给他们一丝的后路。

    若是如此,

    九爷的计划......

    沐胭的眉头,微不可寻地轻皱起来。

    她微微侧头,瞅了眼围墙的高度。

    ——

    静安寺的天空,本是零落雪点,此刻早已转为乌云密布。

    阮软推开窗棂,双手紧握于窗沿之上,满眼净是担忧。

    背后的之夏轻轻出声,道:“小姐,可是要变天了?”

    阮软将窗棂关上,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环视了番亮得通透的琉璃灯,暗自在心头安慰,

    大概率,应是不会打雷的吧?

    想起雷声二字,她便觉着心颤——

    她被丢弃的那天,便是雷雨大作之日。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望着那一闪一闪的银光,心中满是恐惧。

    她很小心地去牵着阿娘的暗沉蓝布料的衣襟,通常她是不敢做出这样的动作的。

    因为阿爹与阿娘极度厌她,每日只给她吃剩菜剩饭;若是那天阿爹喝醉酒,还会挥打她;阿娘倒是没打过她,但从不和她说一句话。

    即便说,也只是说那些叫她干活,而不得的不说的话。

    阿娘最擅长的便是用那双黝黑而细长的眼睛,盯着她。

    那眼神,她没有看懂过。

    这次也毫不例外,阿娘直接狠狠地把她从后背拖出来。

    拖到没有屋檐庇护下,淋着雨。

    雨不大,但足以让她全身湿透。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湿透的全身,只是呆呆地看着被阿娘揪红的手臂。

    她的手臂很白,所以那块红淤,格外突出。

    她愣愣地对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无声地哭着。

    但她有一丝的庆幸,若是平常哭,定是要招来阿娘与阿爹的毒打。

    但,现在没关系,下着雨,谁也看不见她的泪水。

    阿娘一见她那双眼睛,便别开脸。

    然后,阿娘说:“阮软,你在这呆着,我去买些草药来。”

    她不敢向阿娘问出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这等着?

    她甜甜地朝阿娘笑着道:“嗯嗯,阿娘记得早些寻软软!”

    她到这时都还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听话。

    他们也会像隔壁家的沈大娘吴叔那般,给她买糖葫芦。

    她独自蹲在阿娘说得那间酒肆的角落,专注地望着远方。

    这时候,天上没有发出让她害怕的低吼,只是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

    覆盖着朦朦胧胧的小雨的街道上,还有看起来与她差不多的男童,踩着水塘。

    似是过于用力的踩水,惹得旁边的妇人沾满了一身水渍。

    阮软的脸上顿时满脸担忧地看着那男童,她想那妇人定是会狠狠地扇那男童一巴掌。

    可是,

    她的脸皱成一团,望着眼前的一幕——

    妇人只是很轻柔地揉了揉男童的脑袋,牵起他的手,走向另一端。

    阮软想,或许她再乖一点,再听话点,她的阿爹,阿娘也会如此吧。

    当一旁的酒肆打烊,街道空无一人,甚至天上又时不时地闪过白光时。

    她的阿娘,还是没有来。

    小小的她,再怎么迟钝,也能猜出些什么。

    她捂着脑袋,使劲晃着,试图将那些过往的记忆从自己的脑袋中赶出——

    “当初就叫你不要捡她,你不信!”

    “若不是你生不出娃,老子干甚要捡这个女娃娃?!”

    站墙角的她,紧咬着下唇,放在两侧的手纠结在一起。

    她哪里迟钝,她早已知道,他们不要她了。

    这个认知,伴着雷声,变得愈发清晰。

    那如同刀子般无情的话语,无情地占据着她的脑袋。

    阵阵雷声,是他们的狂欢,是她的恐惧。

    ——

    “小姐?”

    之夏疑惑地望着出神的阮软,轻声唤道。

    阮软转头看向一脸关切的之夏,挤出一抹笑,道:“嗯?”

    之夏疑惑地问道:“小姐怕打雷?”

    阮软一愣,淡淡摇着脑袋,道:“没有。”

    她不想让之夏担心。

    ——

    首辅府,静穆阁。

    梅子青单手撑着窗沿,眼眸里白光划过天空,耳边是阵阵雷声。

    影双手拱起,偷瞅着他家主子。

    梅子青这般,差不多快一刻钟了。

    就当影已经打算朝外退去时,

    窗边的人,淡淡传来一句——

    “备马车,去静安寺。”

    ☆、欢喜

    静安寺。

    雷声震耳,黑压压的天,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

    “她就是捡来的!”

    “你是个野孩子,你没有阿爹阿娘!”

    阮软双手抱头,身子颤得不能自已,面色泛白,双眼紧闭,嘴里时不时地发出低喃——

    “我不是野孩子......”

    “阿娘阿娘叫我等她......”

    “阿娘没有抛弃我......她只是去去买药了......”

    伴随着她的低喃声,雷声陡然一乍,伴随狂风声呼呼,愈演愈烈。

    她双肩拱起,恨不得自己是一颗种子,将自己埋到最静谧的深处。

    哀嚎的狂风吹开窗棂,伴着雨雪,直直地朝屋□□来。

    那雨与雪,似是根根冒着冷光的银针那般,让她不寒而栗。

    这一吹,吹得屋内原本就微弱的灯火,瞬时熄灭。

    本就暗沉的屋内,此刻更是没有一丝光亮。

    除了窗棂处,时不时闪过白光。

    有时白光一闪而过后,又与屋内那般,黑得彻底。

    阮软的牙齿都在打着颤,她无声地环视着四处的黑暗。

    但窗棂处,她不敢望去。

    她的嘴唇本就干涩,此时遭她用力的挤咬,此刻已经染上淡淡血迹。

    那铁锈般的味道,惹得她忍不住的干呕。

    但她依旧维持着全身缩成一团的样子,一动不动。

    顿时,雷声消失,耳畔只有呼呼风声。

    呼呼风声,像极她内心无声的呐喊。

    她似乎一直都在被抛弃......

    想到这,她不禁低下头,一滴泪水缓缓地滑落至她的手背。

    她紧紧地抠着脑袋,压制着想哭的冲动,频繁快速地眨眼睛,想要让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觉着是理所当然的。

    她只是眼睛干涩得很,不是她想哭。

    真的......

    阮软这样告诉自己。

    忽然,木门处有丝丝动静。

    她双眼警惕地望向木门处,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一双杏仁眼像是受惊的兔子那般瞪大。

    就在她全身都已经僵硬时,木门缓缓打开——

    是梅子青,就在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

    他,淋了一身雨。

    这个认知,让阮软愣在原地。

    还没待她缓过神,她的脑袋便抵着宽厚而温暖的胸膛。

    鼻息间,是她熟悉的那股淡淡绿茗香。

    这一抱,阮软愈发觉着委屈,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是倾斜而下。

    本在轻拍着阮软后背的梅子青动作停滞,他无措地舔舐着怀里人的泪珠,嗓音更是沙哑,带着焦急,唤道:“软软?软软?”

    “哥哥来了。不哭,好吗?”

    阮软哭得更厉害,抽泣道:“不好不好!你来的这么晚了......”

    “哥哥错了,哥哥不该......”

    梅子青低声道,言语间满是心疼。

    阮软停止了哭泣,挣开梅子青的怀抱,朝后一退,抽泣着,道:“你哪里错了?”

    梅子青抽出袖间的淡青绸帕,捻起一角,细腻擦拭着泪痕,若是泪水不及时擦去,皮肤会遭罪。

    他软着语气,眼睛里只有阮软,道:“哥哥不该让软软一人,不该让软软离开,不该让软软掉眼泪。”

    面前小孩的眼睛哭得像小兔子,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可眼神里,又透露着一股狠劲,仿佛若是他说出不和她心意的话来,便会扬起她的小虎牙,朝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上一口。

    这般的阮软,像极初见她的样子。

    同样,是打着雷的夜晚——

    她孤零零地蹲在红阁的屋檐下,双手抱头,颤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