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木门,阿玺听见水声之间夹杂着哭泣。

    他嘴里苦苦的,这个女人,竟然对他爸有真的感情。

    18.

    “你现在不成熟,多经历几个就知道,和金钱相比,爱情只是社会的谎言。”

    父亲说完打开线上会议,手推了推,示意阿玺出去。

    第二天,阿玺被告知和康璐璐一同返乡。他当时不理解父亲的操作,内心深处浮起零碎的感激。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一课,这是一场深刻的教训——永远不要指望别人的仁慈,一时松力只是为了换一把更大的刀。

    住在农村的房子里,阿玺不适应,但不难受。

    室内很干净,空气清新,门前树后时常听见鸟雀啁啾。厕所不再是老式茅坑,现代化的马桶,旁边嵌着给老人抓的扶栏。

    阿玺不知道这个地区的人怎样吊唁。

    康璐璐的方式是烧纸钱,静坐,收拾。

    来的路上阿玺闹得够多,搅乱了康璐璐的心情。到了目的地,阿玺安分下来,他想四处走走,想象康璐璐童年是如何在村子里称王称霸——她经常在饭桌上吹牛。

    阿玺摘了几根狗尾巴草。

    他前段时间不辞辛苦地和康璐璐拌嘴,对她是有帮助的吧?

    村子真小。

    阿玺一个上午探索完,回去的路上路过一户装修现代化的院子。门口有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在择菜,远远瞧见阿玺,那女人探头问:“是康璐璐带回来的后生么?”

    阿玺喜欢“康璐璐带回来的”这个说法,“嗯”了一声,缓缓踱过去。

    女人脸上露出几分困窘,朝康璐璐家望一眼,拿围裙擦了擦手,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老公对她如何,幸福吗?”

    阿玺狐疑地打量,确定这不是康璐璐的妈妈,也没听她说有这门亲戚。

    “你是?”

    女人低头又抬头:“我是陶凡的妈。”

    阿玺明白了。

    陶凡啊,康璐璐前男友。

    他视线明晃晃往那摩登的院子打量一圈,似笑非笑:“哪劳您费心啊,管好您儿子。”

    推开木门,几只母鸡在叫。康璐璐说要把家里的动物送给婶子,阿玺有几分舍不得,感觉像玩minecraft,自己成了农场主,还没过瘾就断电了。

    康璐璐肯定在堂屋。

    阿玺迈着轻快的步伐,发现——康璐璐睡着了。

    她睡得很死。

    阿玺低下身子,两人越靠越近,他忽然抬头朝四周望了望。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缝隙射进来,产生了丁达尔效应。

    阿玺第二次吻了康璐璐。

    两人吃着晚饭,阿玺眯着眼睛说:“你猜猜我今天见了谁。”

    “谁?”康璐璐没兴致猜。

    “曾经差点成为你婆婆的人。”

    康璐璐思索半晌才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

    “我可帮你狠狠出了口气。”

    她一时无言,扒两口饭,“陶凡他妈是个好人,就是被耽搁了。”

    “你什么意思?就我是坏人呗。”

    康璐璐小口嚼着,斜睨阿玺鼓起的腮帮子,慢吞吞说:“她以前是下乡的知青,是大都市来的小姐。如果没耽搁在这,会有很灿烂的未来。哎呀你这小孩,你懂我们那个年代吗,懂他们那个年代吗,你都没饿过饭。”

    阿玺对上世纪的故事有过一些了解,多是通过纪实文学和电影。听康璐璐解释,他倒能发觉方才没发觉的细节,比如那位女人袖口绣的一个“簪”字,一看就是自己绣的,普通农妇怕是不认识这个字。

    他对那女人没有同情,只觉得各人选择各人的路。

    那时候的阿玺还不明白,同样在做出选择的年纪,他的眼前一片坦途,海阔凭鱼跃,而有的人眼前只有一条艰涩的小径,来不及犹豫就被推了上去。

    这些,阿玺尚且无法感同身受。

    他对康璐璐的解释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19.

    第三天,吃完早餐后,阿玺打算溜达一圈就回来陪康璐璐。

    康璐璐昨天架□□取东西,一时不慎,下来差点摔倒,手脚倒都没事,只是□□砸坏了一个大缸。

    阿玺回来撞见一片狼藉,嘴上打趣,心里却想,要是他当时在下头搭把手就好了。

    所以今天一定要早出早归!

    阿玺沿着水泥路,小跑到了村口。

    田坎上一个男人戴着草帽,嘴里叼一根烟,下巴胡子拉碴的,粗声喊了句:“小孩,你是康璐璐家的小孩啊?”

    这边的人很喜欢用“什么什么家的”来指代人,阿玺听着极为受用。

    男人吸了一口烟,眼神陷入回忆,感叹说:“康璐璐还是出息,我们这群人就她和陶凡最出息了。”

    “你和他们是朋友?”

    “那可不,康璐璐在学堂坐我前桌呢!”

    阿玺索性停下脚步,“我有点好奇,你说说看。”

    明明问的是康璐璐和陶凡以前的故事,这人三句离不开他的豪气过往,真是答非所问。阿玺真想拿来个筛子,将这人的话筛一遍,跟康璐璐和陶凡无关的,就揣肚子里别掏出来。

    不过,阿玺从不知道康璐璐的童年,因而还能听得下去。时不时脸上浮现些情绪,笑啊怒啊的。

    听说康璐璐一战成名,成了村里小霸王花,阿玺第一反应:不愧是你。

    男人平常没地儿说这些,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东拆西补,说了些能记得的轶事。

    说完,见眼前这孩子微笑点头,竟从口袋里拿了几张红票子递过来,“喏,谢谢你的故事。”

    男人眼珠子转一圈,捏烟的手颤了颤,烟头扔地上,脚滋灭。“我说,你是康璐璐老公和前妻的儿子吧?”

    阿玺点头。

    男人接过票子,点着数额,笑意更浓:“你爹很有钱?康璐璐这个后妈是不是虐待你啊?你要是想搞她,我可以帮你作证,保证你爹相信她就是个烂……”

    话没说完,只能见到阿玺逐渐远去的后脑勺了。

    阿玺自觉做了件蠢事。

    他感谢这人分享了康璐璐的童年,给出的钱就当是小费,他们几个朋友去俱乐部随手给的都不止这个价。

    但男人眼里燃起的贪婪,让阿玺知道了他的举动不太理智。

    阿玺撑了个懒腰,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他被四个十六岁上下的二流子拦住了。

    他们拿着形态各异的木棍。有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整根枯枝,怕是随手从地上捡起来的,裤兜里却露出一根刀把。

    阿玺舔了舔牙。当没看见,绕向左边。

    他们也往左边走。

    他去右边。

    他们也去右边。

    “有事吗?”

    阿玺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这也成了一种原罪,因为这代表他是城里来的。

    其中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嘴角扯了扯,用方言问:“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话音刚落,他们形成了一个小的包围圈。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样子没少坑人。

    最壮的那个恰好挡住了往康璐璐家的方向。

    这边的方言不难懂,阿玺蹙起眉头,“你们想打架?”

    有一个心急口快:“我们想搞点小钱!”

    还真是什么人都敢惹啊!阿玺捏拳头。

    他从小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属于那种讲文明懂礼貌的横行霸道,别人看不惯又干不掉。学过打架,都是正当的切磋,没遇到过这种实打实的打斗场景。

    “要钱没有,想打架的话,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来?”

    阿玺跃跃欲试。

    这四个黑炭男生的武器是棍子,阿玺不信他们能打赢自己。他练跆拳道的时候又不是没有一打四过,当时能赢,现在也能赢。唯一要提防那把刀。

    然而阿玺错误估计了城市小孩和农村小孩的力气差别。

    戴帽子那人练过几招,不仅接住了阿玺的招数,还反腿趁他不备踢中阿玺的胫骨。

    一时钻心的疼痛。他动作停滞一瞬,刀划过了右手胳膊。

    阿玺落了下风。

    帽子男生笑说:“我们只想要钱,做什么要动手哈?”

    “行,你们要钱,我给呗。”

    他们收手也快。

    阿玺手进裤兜里摸索,遗憾道:“我身上……”

    “二胖!你把他砸晕了!”

    “你砸他干嘛?”

    “他城里来的不老实,我们直接搜身咯,他衣服鞋子都是牌子货!”

    ……

    阿玺的意识短暂恢复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