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荫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青白。其实很简单的事,像以前一样,站起来说几句客套话,喝掉杯子里的酒,然后开始敬下一个,大不了最后吐一吐,把握好量,也不至于再晕过去。

    人在江湖嘛,不妥协就是装清高。

    她忍了无数回,今晚却觉得无比恶心。

    成荫微笑着站起身,右手握着酒杯,李宁城醉眼朦胧,嘴角咧着笑:“这就对了嘛,你——”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视线里,那个向来话少事儿也少的姑娘手一翻,琥珀色的液体直泻而下,落入碗中。也是够细致了,生气还能考虑倒桌上不雅,也省得溅到旁人身上。

    “成荫!”李宁城眉心蹙起,脸上的红色都被吓得淡了几分,“你这是干什么?”

    成荫耸了下肩:“不好意思,手抖了。”

    她的唇角微翘,眉梢扬着,肆意又张扬。

    “且不提我画画是为了开心,卖不卖得出版权并没有多在意。就事论事,一群男的逼个女人喝酒未免也太掉价了。怎么着?生活不如意,非把人灌醉才能显示你们的能耐吗?”

    这番话如消声器般,房间里忽然变得落针可闻。

    周总脸色冷了,便有人不悦道:“成小姐这话讲得没道理吧,你自己不也在喝吗?怎么敬个酒就成逼你了呢?这帽子扣太大了吧。”

    “我想喝酒,就一定想敬酒吗?而且我说了我已经多了,再喝就醉了,听不明白吗?”成荫说着拎起包,“抱歉扰了各位的兴致,你们继续。”

    李宁城重重地放下酒杯,沉声道:“成荫!你别给脸不要脸!”

    成荫恍若未闻,拉开椅子往外,走出包间的那一刻,重重吐出一口气。

    想你

    冬夜寒风凛冽,热气与酒气一吹就散。

    成荫抱着垃圾桶吐了半天,起身时腿都有些软。她上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漱口,听到有人喊,没着急应声,一边拧瓶盖,一边回头,嘴里含着水,颊侧鼓起两团,像河豚。

    “喝酒了?”

    叶骁在她面前站定,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散发出食物的香味。大冷的天,他连毛衣都没穿,黑色夹克里就一件t恤,身上却好像发着热气,周遭温度仿佛都高了些。

    “嗯,应酬。”成荫咽下水,言简意赅地说。

    叶骁皱着眉:“又是你那个老板?”

    成荫没接话,拧开瓶盖又喝了口水,叶骁便当她默认了。他不由皱眉,道:“阿荫,你有考虑过离开吗?”

    “有,等明年合约期满。”成荫说。

    叶骁放下心:“那就行,这种老板不值得。”

    成荫笑:“是,还不如上酒吧给你打工。”

    叶骁无奈:“你就别消遣我好吧。”想起什么,又说,“要不要上我那儿再吃点夜宵?程立东他们都在。”

    成荫想了想:“行。”

    为了照顾叶思杨,叶骁特意买了十七中旁边的学区房。小区绿化不错,花草绿树修剪得整齐。喷泉旁边的空地上放着音响,大爷大妈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手脚灵活地扭着广场舞。成荫走在叶骁旁边,听到有人招呼他——

    “小叶,带女朋友回来啊?”

    成荫抬眼望去,看到一个身材姣好的妇人。她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两手捏着收起的舞扇,步态施施然,带着舞蹈演员们通有的气质。

    “不是,张姐,”叶骁说,“这是我朋友。”

    “哦朋友啊,那就好,”张姐脸上有释然的笑意,说着便话锋一转,“那你觉得然然怎么样啊?人姑娘都问到我这儿了,对你上心得很呐。”

    叶骁拿余光瞥了眼成荫,有些尴尬:“早跟您说了,在阿杨稳定下来之前,我不会考虑个人问题。”

    张姐不赞同地“诶”了声,道:“阿杨开过年十九了吧?虚岁都二十了,你说的稳定指什么?成家立业吗?那得等到啥时候啊?听张姐一句劝,还是先解决个人问题,多个人疼你家阿杨不好嘛?人家然然可是研究生,工作好有能力,性格也温柔。关键她爸妈还是公务员,过两年就领退休工资的,不用你们养还能给你俩带小孩,多好啊是不是?”

    “……”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都能扯到带小孩了。

    叶骁只觉得头皮发麻,忙道,“是,您说得对,这么好的姑娘我哪配得上?——家里朋友还在等着,我们先走了啊。”

    说完赶紧拉着成荫溜掉,到电梯才松了口气。见成荫憋不住乐,颇感无奈:“大龄男青年的日常,习惯就好。”

    “那是你招人稀罕,像我,从来就没人唠叨。”

    “怎么你很羡慕吗?”

    “不是,我可没说。”

    “叮咚”一声过后,电梯门缓缓打开。

    成荫跟在叶骁身后,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小程的声音,叶骁皱了下眉,摸出钥匙打开门,放下塑料袋,递给成荫一双女士拖鞋。

    “啊呀,老板你可算回来啦!”程立东迎上来,“咦,阿荫姐?”说着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哟~怪不得去了那么久——”

    叶骁冷冷看他一眼:“就你话多是不是?跟你说了这儿学生多别大声嚷嚷,生怕人不投诉是吗?”

    程立东立马闭嘴,手指往唇前一比划,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叶思杨晚自习还没下课,家里除了程立东还有阿让、阿may和几个有点眼生的面孔。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摆着瓜子、果盘和一些零食,沙发靠垫歪七扭八,地面一片狼藉。

    叶骁领成荫过去,几个大男孩懂事地让开位置,小程狗腿地拾掇一番,笑道:“阿荫姐,你坐。”

    阿may进厨房把叶骁买的烧烤凉卤都装进了盘子里,又端来茶几上摆好,小姑娘卸了浓妆,白生生一张脸,意外的清纯可爱。她跟着小程喊她阿荫姐,偷偷问她:“他们说老板喜欢你,真的吗?”

    “程立东说的?”

    “是呀。”

    “你觉得他嘴里有过一句靠谱的吗?”

    阿may眨了眨眼:“好像没有。”

    “那不得了。”成荫凑近她,压低声音,“喜欢就去追,管他喜欢谁呢,没女朋友不就好了。”

    阿may诧异地望向她,隔几秒,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想起阿may的专业,成荫问:“你在蓉城音乐学院读书吗?”

    “对呀。”

    “那你认识梁明莎吗?”

    “嗯?不认识,谁呀?”

    “我妹妹,跟你一个学校来着。没事,我就随口问下。”

    叶骁坐在餐桌旁边开啤酒,余光一直注意着成荫那边。不知那两人说了什么,阿may忽然乐起来,成荫的笑却越发漫不经心。她今晚看了很多次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叶骁心里清楚,这应该与那个男人有关。

    这么多年能够牵动她情绪的,除了陆明璟,也就剩那个像陆明璟的人了。

    其实他并不认同她的做法,换做是他,哪怕再求而不得,也绝不会找一个像她的人替代她的……

    叶骁正想着,便见成荫终于还是站起身,拍了下阿may的肩膀,握着手机往厕所去了。

    *

    a国索城,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灿烂的时候。

    微风带着淡淡的青草味道,绿树掩映间,一座西式风格的白色建筑安静耸立。草坪上,病人们坐成排晒太阳,表情安详,仿佛那蓝色病号服下躁动不安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抚慰一般。

    高嘉木收回目光,不急不缓地往外走,richard医生的话依旧在耳畔回响——

    “maybe you should leave her, jackson.”

    (jackson,或许你该离开她。)

    “why?”

    (为什么?)

    “cause she controls your emotions and you need to stay calm.”

    (因为她控制了你的情绪,而你需要保持镇静。)

    上了车,高嘉木并未急着离开,他望着远处那群仿若超脱的病人,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他只是叼唇上,并未点燃,垂下眼,手机屏幕上,聊天置顶显示有一条未读。

    高嘉木静了几秒,正准备回过去,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他取下烟,点了接通。

    “阿荫。”

    成荫看出他在车里,“你在外面吗?”

    “嗯,”高嘉木说,“抱歉,刚才没看到消息。”

    “……呃,那你——”成荫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你那边是白天,你不在国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