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显现完毕后,屏幕再度转黑,接着,又回到了之前的界面——仍然是一堆扩展名陌生的打不开文件。

    “哎,小孩儿,你过来。”江枫冲对面沙发上坐的杨洲招了下手,“看看这里头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提那段文字。

    杨洲怯怯地站起身,朝江枫走过来,还低声应了句:“……我……成年了。”

    吴漾给杨洲让开位置,杨洲凑到江枫电脑旁边,倾下身子,先给文件按分类排了个序,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个范围——

    “这些应该是 r 的运行日志……这些是我给过 r 的一些‘即时指令’,都得用我电脑上的一款软件才能打开读取。”

    江枫反正也看不明白,索性不跟他较劲了,拆下硬盘丢给杨洲,“那用你电脑看一下吧。拿我这来看。”

    “什么?”杨洲调整了一下身子角度,把左边的耳朵转向江枫,脸腾地红了起来,“对不起,我……刚才没听清。”

    吴漾站在杨洲身后,冲江枫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又摆了摆手,用杨洲看不见的动作提示江枫:他右耳听不见。

    从杜文澜那回来后,吴漾跟江枫提过这件事,只不过太细节,早被他丢到脑后去了。

    这会才想起来,江枫一时有点尴尬,但很快掩了过去,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哦,好。”杨洲乖乖拿了自己的笔记本过来,放到江枫的办公桌上,重新做了一次密码认证,打开了硬盘文件。

    正如吴漾猜测,r 的确将一部分与他留下线索有关的运行日志拷贝到了这块硬盘上,防止杨洲预先得知,破坏计划。

    但除此之外,硬盘中还包括了不少其他文件。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杨洲经过检查分析,都是一些常规性的文件文档,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可能。吴漾直觉他们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有黑屏时跳出的那段文字。

    不要相信杨洲……为什么?

    胆小鬼又是什么意思?

    r 究竟想告诉江枫什么?

    吴漾目光扫过地上一动不动的仿生人,问杨洲:“r 的意识还能恢复吗?我记得你说他原来也没有实体,可以直接在电脑里运行。”

    杨洲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问题不大,但这块硬盘里的内容已经被拷贝出去了,不在 r 目前的数据库里,即使问他,应该也问不出什么。”

    “你觉得 r 有‘意识’吗?”一直安静卧在沙发上睡觉的吴一周悠悠走到仿生人身边,喵了一声,又嗅了嗅鼻子,“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吴漾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问杨洲:“我记得你说过,r 的所有输出内容——语言、神态、动作都是对输入信息分析运算的结果?”

    杨洲:“原理上是。”

    吴漾:“所以,他也不该有人类一样的……喜、怒、哀、乐?”

    杨洲点头,“都是通过五官角度调整、肢体动作配合和音色音调变化实现的。”

    也就不会有同理心。

    “可 r 是因为要救人才意外跌落的吧?”吴漾追问,“那他为什么要救那个要跳楼的人?”

    江枫:“……为了帮我。”

    吴漾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情况危急,”江枫回忆说,“我眼看着那人要掉下去了,伸手就去抓,没想到对方会那么重,自己差点就被带下去。r 第一个冲过来,拽了我一把。”

    房间里一片沉默。

    吴漾静静看向杨洲,缓声问道:“是你给了 r 即时指令,让他去帮江枫?”

    江枫这才想起,“我被同事叫去天台的时候,r 确实主动要跟着一起上去。”

    可杨洲神色却顿时紧张起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能看看 r 今天的运行日志吗?”吴漾追问。

    日志已经被杨洲从仿生人“尸体”里导了出来,正存在他的电脑里。

    杨洲手指抠着办公桌沿,有点犹豫。

    江枫虽然搞不懂吴漾的意思,但至少知道她是自己花钱雇的,肯定站在自己这边,于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对杨洲说:“你快点。今天这事儿弄不清楚,谁也别走。”

    “……哦。”杨洲只好调出日志,切到天台上的那一段。

    吴漾:“能再往前倒一下吗?从江枫办公室开始。”

    杨洲愈发局促,又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才一抬眼,就撞见江枫目光,只好低下头,继续照做。

    完整的运行日志不仅有通过 r 的瞳仁微摄拍下的视频,还记录了杨洲和 r 的实时交互,包括即时指令和交流信息。

    吴漾很快找到了杨洲扭捏着不说的原因——

    杨洲让 r 拿硬盘给江枫,不是为了让两人旧友重逢,而是希望借助江枫解开硬盘加密。

    江枫办公室的电脑一定会连接 in 大厦的网络,这样,杨洲就能通过网络侵入,趁着江枫研究如何打开文件的工夫,拷走硬盘数据,再将本地文件格式化删除。

    却没想到,r 竟突然提出要江枫断网。

    杨洲阻止不及,只能趁着同事来叫江枫的机会,给 r 发送了一条“即时指令”,让 r 跟江枫一起上去——其实也不是为了帮谁,而是方便自己趁办公室没人时,赶来取走已经解密的硬盘和其中文件,免得与 r 发生冲突。

    杨洲红着脸:“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拿回硬盘数据。”

    江枫一直盯着屏幕,没搭理他,画面已经切入天台——

    依旧是 r 的视角,江枫在前方不远处劝人,屏幕右下角闪起一个黄色的小灯。

    “这是什么意思?”吴漾指着闪烁的黄灯问杨洲。

    “是 r 发给我的信号。”杨洲说,“他遇到没处理过的情况,就会先联系我。”

    很快,r 接收到一条来自杨洲的“即时指令”:

    保护好江枫。

    吴漾瞬间就明白了 r 留给江枫那段文字的意思——

    杨洲一直认为,r 随着不断地深入学习,可能拥有了独立的自我意识,并逐渐脱离开发者的掌控。

    比如,r 会反驳他的观点、提出自己的“建议”,甚至希望向江枫披露仿生人身份,把开发者杨洲从幕后推至台前。

    但其实,不论是哪种表现,r 的目的都很简单,也只有一个——他希望内心孤僻的杨洲能够遵从本心,勇敢一点,向前多迈出一步,试着跟江枫真真正正的相处。

    他劝说杨洲接受江枫的见面邀请,甚至接受 in 的工作,一点一点增近联系,而不是退缩逃避。

    杨洲是 r 的第一个学习样本。为了了解这份样本,r 收集杨洲的每一条反馈信息、及时指令和行为痕迹,甚至,可能还包括了杨洲翻看那些有关江枫日志的次数和停留时长。

    嘴巴可以欺骗别人,脑子也能催眠自己,数据里却永远藏着真相。

    机器比人类更了解人类。

    不论杨洲多少次否认,r 也知道,在这段于旁人眼中连“友谊”都算不上的畸形关系里,口口声声被当做实验样本的江枫,对那个“胆小鬼”有多重要。

    江枫似乎也意识到了,干脆把杨洲的电脑拎到自己跟前,又随手点开另一条日志。

    时间是两个月前的一天——

    画面里,江枫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拿着瓶啤酒,跟 r 吐槽,内容无非是什么自己又被老爸骂了,还当着全董事会的面儿,简直丢脸到家,真想辞职不干了。

    r 手足无措,屏幕右下角再次闪起那个黄色的小灯。

    半分钟后,杨洲回复:什么都不用做,陪陪他就好。

    而接收到指令的 r 真的就在江枫身边坐了一整个晚上,又在他昏昏欲睡时把人扶进屋子,替他收了阳台的酒瓶,关灯离开……

    杨洲伸手想把电脑拉回来,“都是这些……没什么可看的。”

    “别动。”江枫目视警告,又点开下一条日志。

    杨洲只好懦懦地缩回手。

    ……

    137 条日志,事无巨细地记录了 r 和江枫见面第一天起发生的零零碎碎。

    向来没有什么耐心的小江总竟就这么一条一条地翻完了。

    吴漾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窗外已经泛白,自己还坐在江枫办公室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热乎乎的天然真皮小“毛毯”。

    被她这么一动,“毛毯”也醒了。

    吴漾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半,杨洲正趴在江枫的办公桌上睡觉,江枫却不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