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温知真怔怔看着他,他坚定与她对视,握着她的手,郑重说:“真的。”

    弯弯的眉眼像月牙浸入水中,朦胧又虚幻,仿佛手一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她扒着树干的手松动了下,方见意伸手去抱住她,方和见状,过来重新把她背起,送去医院。

    挂上针水,敷上冰袋后,她的体温稍降。

    方见意在旁看着她,齐欣他们站了会,又过去另一间病房探望戚奶奶,两人都是在沉睡中。

    走廊里时而有人走动发出的脚步声与轻微的说话声,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第21章

    第二天清晨,温知真退了烧,起来喝了几口粥后,她挣扎着要下床去看戚奶奶。

    戚奶奶醒了,情况似乎好转了些。

    大家也都过来了,心情却格外沉重。

    齐欣说,这次可能是真正的回光返照。

    “知真怎么瘦了,眼眶红红的,哭了吗?”戚奶奶心疼问,她的声音颤巍巍的,像老得走不动的老人。

    温知真轻轻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小院拆迁的事,谁都默契的没有跟戚奶奶说,她一个人独居,丈夫早逝,儿子年轻时出车祸去了,那里更是她的根。

    现在要跟她说,她的根就快没了,何其残忍。

    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有送过来的花,在水里肆意吸收水分,开得灿烂。

    戚奶奶伸手摘了朵小雏菊,插在她耳边,“知真笑起来才好看咧。”

    温知真牵强露了一个笑来。

    大家都陪着她看电视,说说话,甚至还开起了玩笑话,整个病房一下子充盈着欢声笑语。

    傍晚回去时,大家也是笑呵呵的——

    “戚奶奶,明天见。”

    “明天见。”

    孩子们不懂这些大人隐瞒的事情,却敏感的察觉到他们扬起的眉眼嘴角,与平日里的有所区别,在路上突然的缄默,背后的悲伤。

    “爸,怎么了?”佘许忍不住出声问。

    回应他的只有很深很深的叹息,像夕阳落山前那红色的剪影,很沉重。

    今晚留下来给戚奶奶守夜的,是程芳芳、方见意和温知真。

    温知真本来身体还没恢复好,齐欣担心她回去了发烧反复或者又出什么意外,她挂心着戚奶奶,索性就让她搬到戚奶奶那个病房。

    病房里三张病床,戚奶奶在中间,中程芳芳在靠门的左边,而温知真在右边。

    说好了,方见意守上半夜,程芳芳守下半夜,母子俩轮流睡一张床。

    凌晨一点多,方见意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凳子上起来准备倒点水喝时,看到了睁着眼的知真。

    她侧躺着,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戚奶奶的睡容。

    “知真姐,你睡觉吧,我看着呢。”方见意在床边蹲下来,小声跟她说。

    温知真摇了摇头。

    “不困吗?”

    还是摇头。

    方见意用手背去碰她的额头,“不舒服吗?”

    温知真握着他的手,揣在胸前,“没有。”

    声音有些喑哑,更多的是脆弱。

    方见意看着她,沉默了下,又问:“要喝水吗?”

    “嗯。”

    方见意也不拿开被她牵着的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把开了水壶盖,倒了些热水,再冲了下凉的,端到她嘴边,“喝吧,温的。”

    温知真抿了几口,然后摇头,方见意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旁边有轻微的响声,两人同时起身过去探看。

    “戚奶奶,你醒啦,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戚奶奶茫然的看着两人,没有回答。

    她像是从遥远的时光中醒来,分不清今夕何夕。

    半晌,她突然笑了,“我看见,我儿子来看我了。”

    两人沉默。

    只有挂在墙上的时钟秒针在轻轻转动。

    戚奶奶眼里却有异样的光芒,此刻说着话也不显吃力,她兀自高兴,“他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那衬衫还是我熨烫的。”

    “戚奶奶……”

    她抬了抬手,温知真与方见意同时握住,她看着方见意,眼神是怀念的,她说:“我的阿新,小时候也很调皮,跟阿意一样调皮,喜欢笑,喜欢爬树,怎么——”

    她突然咳嗽,却很小声,像是从仅有的生命中挤出来的无用的那一部分。

    温知真帮她拍拍胸口,她总算平缓了下来,笑了笑,“——怎么劝都劝不下来。”

    笑容依旧,目光变得深远,她沉浸在那个时候。

    “后来,他长大了,变得文静,变得斯文,”她眨了眨眼睛,动作缓慢,那陪伴她多年的眼皮也苍老了,耷拉着,动起来很吃力,“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家世很好……”

    泪水从她混浊的眼睛里流出来,“姑娘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一块。”

    她望着窗外,窗外有昏黄的路灯,夏日里灯下有转悠着的飞虫,她的声音悠长,“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两人想到了私奔。”

    “出事了,都一块没了。”

    故事很短,以至于她从没跟谁提过,故事很长,她藏了几十年。

    她在感觉到生命枯竭的时候,脑海中像程序一样,回顾起了自己的一生:相亲而来还没培养出什么感情就去世的丈夫,她早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唯一的儿子,他的二十几年,也是她的二十几年,陪着他哭陪着他笑,最后,竟没陪着他一块去。

    后来,就独自苟延残喘了几十年。

    到如今。

    她突然抓着他们的手,呜咽哭着,像个无处诉苦的孩子,声音先是很小,然后就渐渐大了起来,“我有些怨,不,好怨,我好怨啊。”

    压抑着多年的情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泄露出来,已经顾不得任何颜面。

    亲人都走光了,连同当初反对那姑娘的父母也早早去世,她连个埋怨的人都没有。

    “阿新现在才敢来看我,他也知道我怨他吗?”

    温知真与方见意不曾想过,戚奶奶还有这一段陈年往事,三言两语讲诉了令她耿耿于怀、难过到失态的伤心事,竟不知如何反应。

    “戚奶奶……”

    温知真伸手给她擦眼泪,手心是她的泪水,手背是自己的。

    “知真……”戚奶奶哽咽着唤。

    “戚奶奶,我在。”

    “阿意……”

    “我也在的,戚奶奶。”

    “你们,你们跟小欣他们说,说我死后,骨灰就撒在南区海……”短短几刻,她似乎又换了种心态,释然笑了起来,即使眼角还有泪水。

    方见意眉头一皱,红红的眼终于还是掉出一滴晶莹的水珠。

    “别哭,生老病死……常有的,我,我活了大半年纪,够了。”她断断续续说。

    “我的阿新,跟那姑娘,就撒在那儿,我也去,也去看看……我这么多年都没去看过,所以,我的阿新也怨我吧?”

    戚奶奶说着,渴望的看着方见意,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

    方见意怔怔的看着,过了会,他突然懂了,抿紧嘴不想说话,却敌不过戚奶奶眼里的哀求。

    他伸手抹了抹脸,坚定说:“不怨的。”

    戚奶奶突然笑了。

    时光回转倒序,她似乎看到了年少时的儿子,跟她说:不怨的。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想着,觉得很累,眼皮很累,呼吸很累,这一生很累。

    该睡了。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阿意仔和知真的着急的呼唤,医生护士的各种术语交流,这些声音逐渐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另一些声音反正更加清晰了:她结婚时的鞭炮声;儿子出生时响亮的哭声;还有某天午后,她在厨房里做饭,他在树上叫她——

    妈妈,快来,快来,我发现一个熟了的石榴了!

    诶,妈这就来。

    g市夏日里偶有台风,雨不大,风却不小,吹得翻天覆地,什么都显得乱糟糟的。

    今天第一场台风来的前一天,下了场雨,把戚奶奶的骨灰带到南区海时,大家都穿着黑衣,撑着黑伞。

    方见意的黑伞被折断了一只伞骨,雨水落在那一处,“哒哒哒”,声音极响,以至于他听不见大人们说什么,只看见爸爸朝他招手。

    他过去,被示意抓了把骨灰。

    他竟觉得毛骨悚然,能背起小时的他的戚奶奶,变成了跟沙子似的灰。

    愣神的瞬间,手掌里的骨灰随风簌簌,从指缝中飘散,落在小山崖下的海面上,顷刻就无法从海水里分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