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耗子啊。

    方见意随口答。

    温知真对方见意的态度与心情,秦浩是最先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的,他感情细腻,不似院里其他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所以他也曾疑惑,甚至暗暗嫉妒。

    在方见意还没来之前,温知真因着他绵软的性子,对他总是多加照顾,后来,就总偏向方见意一两分。

    再后来,就更加明显了。

    这么多人里,她总是第一个唤他名字:阿意。

    她总是看着他笑,看着他闹。

    每次他一回头,她的目光永远都会停留在他身上。

    秦浩也想她看看自己。

    就像很久以前,在温家午睡,他第一个醒来,她刚推门而进,见了他浅浅笑着,小心翼翼抱起他说带他去厨房吃好吃的。

    她的说话声很小头,挨着他很近。

    一直到厨房,她盛来放了小碎冰块的绿豆汤,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好啊,就他们两个人。

    可她眼里不一样的光彩与色泽,只在望向方见意时才有。

    在众人玩闹嬉笑中。

    她渴望的是,与方见意的独处。

    秦浩开始思考,他与方见意到底差在哪里?

    不如他眉宇飞扬,笑容灿烂?

    不如他学习咬笔深思的专注?

    不如他时而调皮令人恨得牙痒痒,时而体贴得让人心里发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方见意的关注远超与温知真了。

    在那拥挤又闷热的房间里,时高时低的呻吟声中,瞥见方见意白净的侧脸而释放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哭了出来。

    就像现在一样哭出来,“知真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知真坐过来抱着他,喉咙有些发涩,“耗子,我没关系,我没关系的,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怎么能责备?

    有什么资格责备?

    她不也这么任性吗?

    就如在饭馆里看到齐安安的相机,相机里多次秦浩与方见意同框时,他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又专注,与自己的别无二眼样。

    她第一反应竟是诧异,紧接着是来势汹汹的愤怒。

    她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所以才会在看到秦浩谨慎保护着玩偶时,将自己的星星棒送出去,她有了较劲的心思,他有生气了才能得到的玩偶,她不用开口就能拥有,甚至在送出去时令方见意恼怒。

    她用这种手段对待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这样卑劣的她,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秦浩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又做对了吗?

    在他唤她姐姐的时候,嫉妒与愤怒甚至早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充溢在她胸膛的是浓浓的担忧,他的这份心情能容于世吗?

    即使不是对于方见意。

    秦浩三代单传,他身上承载着几代人的爱护与期望,幼时他长了水痘,医院里的药水都用完了,有个土方子需要烧草叶起烟,闷着被子在烟雾中坐半个小时,过程极其难熬,他哭得撕心裂肺,老人大人都陪他红了眼。

    他无论去爱谁,都是倍加艰难的。

    雾霭沉沉笼罩在林间,矮山的模糊的轮廓,浅淡得像无意落下的墨水。

    第34章

    温知真要去住校了。

    彼时,方见意正在北方过年。

    十余年时间过去,程芳芳并非与重男轻女且三观严重不正的娘家和解,只是懒得再计较,在他们苦苦哀求良久后,终于松口,带上丈夫与儿子回去看看。

    方见意跟温知真开着视频,给她看飞机上铺了满满一层蓬松又绵软得像棉花糖的云海,其间孤零零误入歧途飞翔的鸟儿,光秃秃露出黑色枝丫的树木,路边厚厚的一层白雪。

    镜头里,深蓝色的手套抓住了一大捧雪,向空中挥洒去时,短暂的出现七彩色的光晕。

    清亮爽朗的笑声响起来,“知真姐,你看清了吗?”

    温知真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瞧不见,说:“看清了,冷吗?”

    “不冷,你送的手套很暖和。”

    方见意言语间嘴里还冒着白气,手机拿得近了,镜头变得雾蒙蒙的一片。

    后面有人说话声,似乎让他回屋里去,他没有答应,说自己还要再逛一下。

    乡下的房子都十分老旧,墙面上裹着经年累月的痕迹,是暗沉的灰与黑,院子里的黄泥塌墙上有枯萎的藤蔓披散着,新年已到,它们是被遗忘的旧物。

    方见意指着一棵树,很是兴奋,“知真姐,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树很高,比平房子还要高出两倍多,也不大粗壮,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头挂着颗颗红色的果实。

    “柿子树?”

    “对,”方见意看了看,似乎在辨认它与记忆中的区别变化,说:“我就是在这树上摔断腿的。”

    温知真想起他刚来琴房小院时,白糯糯小小的一个,一只腿包扎着绷带,吃着她给他的糖,两腮帮子鼓鼓,眉眼带笑。

    方见意继续说:“那时候我跟表哥表弟们比赛谁爬得快,谁都想争第一,表哥扒拉了我的腿一下,我就从树上摔下来的。”

    温知真没想到竟是这样,起初只当是他不小心,皱起眉来,“那时你很疼吧?吓坏了吧?”

    竟从这么高的树上跌落。

    方见意咧着小虎牙笑,“我都忘了。”

    “大人们知道吗?”

    “知道。”

    小孩子好胜心重,却并无恶意,自然不是故意要把他扯摔断腿的。

    只是外婆外公一贯重男轻女,连带着也不看重他这个赔钱货女儿生的孩子,对表哥不仅没有半句责怪,还反过来训斥他们。

    程芳芳也就是因为这事,彻底凉了心,与娘家断绝往来。

    温知真听了后沉默,半晌,说:“我生下来后,叔叔曾想让堂哥过继到我家。”

    也是后来就不怎么联系的亲人。

    认为要“留根”。

    方见意皱了皱鼻子,觉得这种想法无聊透顶。看着屏幕里的温知真,他很认真提议,“听说二胎政策快要开放了,以后知真姐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跟你姓,一个跟——”

    他顿住了。

    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开头来得迅猛,就连结尾也猝不及防。

    突然就想不继续说了。

    温知真也沉默。

    他看向别处,小虎牙收敛起来了。

    温知真笑了笑,说:“阿意,我要搬到学校住了。”

    方见意在草堆上坐下,“为什么?”

    温知真看向窗外,兰花在微风中舒展着叶子,时不时有小孩玩的炮竹声响起来,“啪”、“啪”。

    她把桌上的试卷放好,刚在写试卷就被他拨过来的视频请求打断了。

    她说:“要专心备考了。”

    方见意抿嘴,想到同一栋楼里的邻居生了小孩,总在半夜里哇哇大哭,确实会影响到她学习。

    “要不装个隔音墙?”

    温知真失笑,“等装上,高考也就结束了。”

    “……也是。”

    回到西面的屋里,表哥问方见意去哪儿。

    他比方见意年长两岁,身材高壮,坐在炕上占了大半地方,一边看视频一边手搓花生皮,弄被子上都是。

    方见意说:“出去逛逛。”

    “诶,你出去那会我听到女孩子声音,娇滴滴的,南方的姑娘都这样讲话吗?”

    方见意愣了愣。

    第一次听到有人形容温知真的声音娇滴滴。

    他从来只觉得温柔,一种坚韧的温柔。

    表哥瞟到他手机亮着的屏幕,立马凑过来,“这个女孩子漂亮,是你同学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

    在游乐园大家一起拍的大合照,足足拍了十五张,齐安安十分满意,央着都用做了手机壁纸。

    表哥指的是温知真。

    果然,在众人里,她是最惹眼最好看的一个。

    方见意拍开他的手,“不行。”

    “为啥啊?难道说这就是你女朋友?”

    “不是。”

    “你喜欢?”

    “不是。”

    “那你给我介绍呗?”

    方见意看了他一眼,他五官倒还端正,只能说不丑,相貌上配不上知真姐,性格……通过这半天相处看出来了,有些好吃懒做,就这还想认识他知真姐?

    方见意坐在另一边,“你就别想了,两个世界的人。”

    明晃晃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