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这么多的尸骨,是不是有一具……也属于那个害羞的方玖呢?

    到底是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去直面死亡?

    他明明那么怕疼,说话都不敢大声,却做了第一个反抗的人。

    “我觉得人死后都会变成蝴蝶,安葬他们的地方就叫“蝶乡”。”

    这是方玖有一次闲聊和他说的。

    他现在有一点奇妙的认同感,人就像蝴蝶一样,美丽脆弱而短暂。

    “你也想起来了吗?”

    冉致安跌坐在地上,他慢慢抬起头,手电筒光照不到的洞穴深处,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他的面前,冉致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满脸泪水的狼狈身影。

    “哭是没有用的,你现在看到的每一具白骨,都是那些反抗学生的尸骸。”

    “他们的牺牲不是无用的,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一定会有人反抗。”

    明明穿着同样的校服,可冉致安觉的他们比他更坚强,也更勇敢。

    外面是欢乐的庆祝,所有人脸上都没有忧愁,只有梦想和憧憬,而他们坐在尸骸堆里,商量着看不到未来的前路。

    这个时候的冉致安还不知道他所认识的这些比他更勇敢,更坚定的人会在前进的路上,一个接一个倒在他的面前。

    先是领头的那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他看他们的眼神变得陌生。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替换掉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数个代替品,如果做的不够好,达不到某个标准,他们就会被销毁,接下来会换上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来接替他们的人生。

    他们不是唯一的,他们是可以被随时取代的,就像编写一个程序,如果这个程序实在不行,就就毁掉重来,编写一个更合心的。

    而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个人也消失了,冉致安还记得那是一个喜欢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警惕性很强,帮他们躲过了数次危险。

    第三个人消失了,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喜欢画画的孩子,是他们这里最小的,他曾经送给冉致安两幅画。

    一幅是一只被杀死的蝴蝶,蝴蝶画的很精细,翅膀上用金色描了边。

    另一副是大礼堂的场景,身上涂着蓝白颜料的火柴人站在幕布的顶上,黑色的线条表示向下,幕布后面有几个圈圈,上面挂着火柴人,火柴人身上涂着黑白颜料。

    这是大礼堂的屠杀场景。

    黑白色的颜料就像是一场不会有多少人想起来的祭奠。

    “即使我们脆弱的像蝴蝶,我们总能看到光的,只要还有一个人能记起来,反抗就不会停止。”

    这两幅画被冉致安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到了那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

    第四个人消失了,第五个人也消失了……

    冉致安曾经回到过那个充满了血腥的大礼堂,也是他不愿意回想的地方。

    棕色椅子上,他看到了好多刻痕。

    比如第一组第二排第四个座位边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幅图,一个被打了一把叉的长方体,一个四分五裂的火柴人,火柴人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刀,刀的刀刃是完整的,但是刀柄却是虚化的,用笔很轻很浅。

    这是喜欢沉默的荣钰的画风,他认识的。

    第一组第六排第十二个座位扶手上,有一个被打了一把叉的数字59,代表不合格的。

    第三组第五排第十个座位椅背上刻了一个方形框,一只手几乎占据了整个框子,手背上有一张嘴在微笑,是那日只手遮天的校长……

    他看到了好多反抗者留下来的痕迹。

    这些敢于反抗的人,好多都已经不在了,他们的身份被相同的人取代,死得寂寂无名。

    他还在钢架上找到了一件扔在角落的校服,沾满了血迹,口袋里有一张小纸条,那是方玖的字。

    【死去的永远都不可能活过来,但我希望死能够有意义,而不是毫无原则的牺牲。】冉致安看着这件校服,他的掌心掐出了血。

    他在校服的内侧用血一字一句地写下:

    他终于知道窗外经常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什么,那是被确认为不合格的意识残存下来的怨念。

    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些怨念里会不会有方玖,有时候又觉得像方玖那样温柔的人,不会出现在这些怨念里。

    后来啊……消失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轮到了冉致安。

    那一刻,他无比的平静,只是有点遗憾。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并没有陷入永恒的沉眠。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毕舟。

    他醒过来的时候,桌上有一张字条:

    【我无法像你们这样勇敢,可我也不希望我变成一个给你们添麻烦的傀儡,你接替我的身份吧,往前走,不要回头。我看不到的未来,就拜托你啦。】这时候在他们这些反抗者的努力下,这个意识世界里的东西他们已经能控制一部分了。

    冉致安消失了,毕舟接替了他的位置。

    后来,毕舟消失了,言旭接替了他的位置。

    再后来……言旭也消失了,冉致安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身份里转换着,他有时候也会想,他真的是冉致安吗?他或许不是,他是毕舟,他是言旭,他是刘俊寒……

    这个意识世界有四个区,一区“阿努比斯”,二区“饕餮宴”,三区“不周山”,四区“奥林匹斯”。

    他在这四个区里,他可以是任何人。

    长久的身份转换让他的心变得越来越硬,他可以看着同盟在面前消失无动于衷,他可以转手卖掉朋友的情报以更小的代价换取更高效的反击,他可以表面上成为最优秀的学生,而暗地里一点一点蚕食意识世界的控制权……

    他说过,总有一天要让那些人都后悔。

    这条路他走得太累太累了。

    他有时候也想着,等取得这个世界一大半控制权的时候,他就毁掉这个世界。

    但那只能重创他们的意识,不能保证完全毁掉,在意识世界之外,他们依然可以换一个身份继续逍遥的活着。

    他不甘心。

    他开始尝试着从意识世界返回,艾格尼斯那里有两扇门,成功的进入天堂,失败的进入地狱。

    进入地狱的就会消失,进入天堂的会回到现实世界。

    他在现实世界里探索着,即使每一批都有不少同盟和他一起回去为他拖延时间,但他依然不能活多久,就会被当成危险的瑕疵品就地格杀。

    有一次他被杀掉的实验体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状态,漂浮在空中,看着那些人拖着他输入密码,进入一个地下通道,然后将他送进了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银白色的金属框中,里面有好多看不清的人形物体。

    意识世界里有一个“蝶乡”,这应该就是现实世界的“蝶乡”吧?

    “里面差不多满了。”

    “确定都是废弃实验体吗?”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问。

    “确定了,撤掉冷冻吧,可以焚烧了。”

    多可笑啊,这个银白色的实验室里面进行着这样惨无人道的实验,而实验室的外面居然是一所窗明几净的真正的的学校,掩盖了他们背地里的肮脏。

    而一切的出现,不过是有人想要一个完美的“孩子”,成绩优异,孝顺父母,待人接物八面玲珑,才华横溢样样精通,不会有任何令人不满的缺点。

    而他们,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已经取得了这个意识世界的大半控制权,将校长和那些做过恶事的老师的意识困在这里,受他们曾经受过的苦,偿还他们的罪孽。

    他的意识已经是所有人里面最强大的了,强大到像一个能量体。他可以分裂自己的意识,所以他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他对意识世界的掌控也越来越强,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直到一批天外来客降临,让他看到了真正的曙光。

    他调整了这次考试的所有程序,恶趣味地给他们套上了蓝白的校服,制定了种种看似繁琐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的校园守则。

    这些人要用多久才能发现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聪明人会选择背弃蓝白阵营。

    世界早就被他们搅得一团乱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可以正儿八经学习考试的地方,这个学校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魔幻的,考生随时随地都会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