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岚没有回答。她不喜欢撒谎,但有些话,她一时也还无法说的那么直白。她和顾昭目下的关系很奇怪,经历过生死,但相交却不过几日。

    他们锋芒相对,但最后总能说到一处去。

    现下两人能不再针尖对麦芒,亦不再谈公事,踏踏实实坐到一处吃一顿饭,她发现自己对他是有些好奇和……关心的。

    沉默片刻后,目光转到那把手/枪上。那把手/枪银色外壳,在昏黄灯光下放着森然冷意。线条干净利落,硬朗中犹透一丝优雅。

    嘉岚避过他的问题,反笑了笑,道:“这把枪他不要,你给我吧。”

    顾昭微惊了惊,抬起眼:“你会开枪?”

    “不会可以学啊。”嘉岚道:“我学东西很快的。”

    顾昭见她眸光灼灼落在那枪上,似真对那枪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立刻冷着脸将那枪收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学枪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和我老古董爹一样。”嘉岚见他收起枪,眸中透出一点失望,不满嘀咕了一声。

    又道:“你这样枪林弹雨随便闯的人,我在想,跟着你做生意,总多多少少会遇到点危险。有把枪防身,我也安心些。”

    顾昭立刻沉声道:“我不会再让你有危险。”这句话说的很重,仿佛有特别强调之意。

    “你不在时呢?”嘉岚道:“你那些仇人若是迁罪于我,我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不是任人宰割?”

    “他们敢?”顾昭从齿间冷冷吐出三个字,没有片刻的犹豫:“有人动你一根头发,我就剁他一条胳膊;伤你身上的,我让他全家赔命。”

    他语气冷淡,口气却不重,与寻常半真半假的玩笑无异。

    然而嘉岚还是不觉一凛,沉默了片刻。

    这几日和他吃吃喝喝,开各种玩笑,嘉岚已快忘了,他还是那个汉口路上,随随便便就开枪要人性命的人。

    他自己说过,他是从血泊中爬出来的。他儒雅俊秀外表下的狠厉毒辣,她还十之未见其一。

    “怎么,害怕了?”顾昭意识到她的些微变化,转眸看她:“我从第一天就告诉我你,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当然知道他非良善之辈。

    她在想,自己现下这样,算不算是与虎谋皮?

    转念却轻笑笑。与虎谋皮,能谋得到,也不坏,是吗?

    嘉岚其实是极好胜的性格,他越是这么说,反而越能激起他的挑战欲。她笑了笑,仰面迎向他,摇了摇头:“不怕。我谋我的道,你做你的事。我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们是合作者,我为什么怕你……孙先生亦会跟袁世凯合作。”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连你都不怕,那些小鱼小虾,我更没什么好怕了!”

    她的眼底一片朗朗,如星子般绽着坚毅的芒。顾昭低头望进她的眼底,有一刻,忽然希望将这光芒藏起来,又希望让全世界都看到。十分矛盾。

    两人这般都不退让地对峙了片刻,顾昭自怀中重又掏出那把手/枪,推到她面前:“这把枪是个空壳子,想要子弹,哪天我带你去校场,等你哪天不脱靶了,我就把子弹给你……”稍停一停,又玩笑似地补道:“哪天再遇到湘腴那种情况,我指不定还得仰赖你来救我……”

    嘉岚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真松了口,要将枪送给自己。有些讶异。只须臾,却又当仁不让地拿过那枪,自信满满道:“好,你等着。”恬不知耻地笑了笑:“裴子义得小心,说不定过不多久我连他的饭碗都能抢。”

    顾昭看着她拿到枪神采飞扬的样子,方才因《贵妃醉酒》而生的一点不快渐渐散了去。

    嘉岚本就是猫的饭量,顾昭吃的也不多。点了一桌子贵的要死的菜,结果都没动几筷子。嘉岚捂着自己生身骨肉一般的荷包,忍着肉痛,下楼去会帐。

    然而到了柜台边,那拨着算盘的掌柜却一脸堆笑:“沈小姐的钱,我们可不敢收。沈小姐吃的开心就好!”

    这话一出,嘉岚疑心顾昭耍起了无赖,拿枪杆子抵着人脑袋吃白饭,坚持要付。

    说话间顾昭已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她身后,嘉岚感觉到身后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压迫感,便知道他来了。

    掌柜一见了他,满脸本已堆无可堆的笑不知怎的转眼又更上一层楼,拱着手连连作揖:“东家。”

    嘉岚一震。

    “你叫他什么?”

    掌柜有些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东家啊……这是顾先生的店。”

    “这是你的店?”嘉岚惊讶转向他,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侃侃而谈的店开在此处的道理,手指着他:“怪不得你刚才……”

    顾昭顺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面向掌柜:“和余师傅说声辛苦了,今晚的菜很好。”

    “你故意的……”好半天,嘉岚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下一瞬,却仍打开钱夹,当着顾昭的面,将一沓钞票递到掌柜跟前:“说好了今晚我请你吃饭,结果到头来吃的是你自己的饭馆,不过这样也好,就当照顾你生意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掌柜看看那沓子钞票,看看面前举止天真的女人,再看看自家老板,不敢伸手。

    顾昭却伸过一支手来,按住她纤细的手腕,就在嘉岚以为他肯收下自己的钱时,他将她手腕往回推了推:“放心,我记着呢。不会少了你一分的。”身子压下来,凑到她耳边,轻轻地、带着一丝玩笑意味地说:“现下我在这,你还拿着一沓子钱推来推去的,显得我多没面子。”说着又得寸进尺地覆上她手背,轻轻拍了拍:“快收起来,乖。”

    他们两的交情,还远未到说一个“乖”字的程度。

    嘉岚以为他为了面子,做戏给人看。心中虽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说什么,抬眸看了一眼,依言将那沓子钱收了回去。

    片刻前还舍不得的“骨肉”们失而复得,嘉岚百感交集。

    两人走出饭点往车子走去时,嘉岚还忍不住说了一句:“说好了请你吃饭,这钱我还是得给你。”

    顾昭没有拒绝,只是道:“好啊,从你以后的工资里扣。”

    第26章 chapter 26

    顾昭虽说要从她将来的工资里扣,但那毕竟还是很遥远的事,眼下厂子因为纵火之事关了张,到现在都还没重新办起来,谈工资,反有种开空头支票的感觉。

    然而是她上赶着还债,他推脱着说以后再说。

    究竟是谁给谁开的空头支票,倒成了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她不是那种随便就被人和了稀泥的人。说好了要请他吃饭,那这顿饭无论如何还是要请到了。

    上一回是因为他挑选的餐馆,他挑去了自己家,这一回她来挑,先付好了定金,他总不至于能再靠那张脸让人把钱退回来。

    但是挑餐馆是门学问。她只在顾公馆住了几天。顾昭因为在病中,所以吃的一律很清淡,他到底喜欢吃什么,全然看不出一丝端倪。眼见他最近伤已渐渐痊愈,想着为他寡淡了这么久的舌头调换调换口味,只是调换成什么,她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本想去和裴子义打听打听。但又担心前脚告诉了裴子义,后脚顾昭就会知道。

    到时候非但一顿饭请不成,回头还让他取笑自己四处打探他喜好,说她对他别有用心。

    顾昭那张嘴,大概是风月场上混的,惯喜欢拿这种事做文章。

    想着,忽然记起湘腴那天。顾昭既然在湘腴请她吃饭,想必湘菜或多或少亦是喜欢吃的吧。

    毕竟顾昭这人,不太像是会迁就别人之人。

    湘腴已被那晚上的枪子打了个乱七八糟,桌椅板凳连着柜台的大理石、店中的石柱都被打得石屑横飞。

    此刻定然还在装修,在湘腴请客是不可能了。不过没有关系,沪上的湘菜馆子很多,她常去的就有好几家。

    于是翻出往日攒的广告单,一家一家仔细筛选过来。

    最后锁定了同样在城隍庙附近的一家老店。

    打电话给顾昭,说请他吃饭,他那边似乎有些惊讶,但惊讶之后,立刻就答应了,语调中隐约还有一丝轻快。

    照例是顾昭过来接她,这一回她换了身旗袍,鹅黄色立领窄袖盘花扣的旗袍,上面绣着细碎的白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鲜亮,顾昭说“看着比街上穿蓝布褂黑裙的女学生还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