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态度随和,言语间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程隐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喜欢这样淡淡的温馨。

    用餐到最后,佣人端着托盘进来在每人面前放了只小碗,里边盛着个半大的汤圆。

    程隐不喜甜食,尤其是甜的糕点和糯食。只要不是饿到极致的情况下没得选,她一般不会碰。

    “没有咸的吗?”江澈那边已经把她的小碗拿过去戳开了里边的馅儿,芝麻的。

    佣人一时间竟然被他给问住了,茫然了片刻。

    江夫人笑着瞪他,“你这孩子,汤圆哪有咸的。”

    江澈一本正经,“饺子能包的馅儿汤圆为什么不能?”

    江夫人莫名觉得很有道理,但转念一想,“那能好吃吗?”

    江先生非常配合,“改天试试。”

    程隐自然知道江澈闹这一出是为了谁,于是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服。

    目光相触,江澈懂她的意思,正要说什么,老爷子已经先一步开口,“没什么,不喜欢吃就不吃,就是一个寓意罢了,汤圆可以代表团团圆圆,桂圆啊肉圆啊又何尝不可,是不是这个理儿?要学会举一反三,活学活用。”

    “爷爷英明。”江澈握拳过去,老爷子握拳过来,爷孙俩默契十足地对了下拳。

    江澈夹了个清蒸肉丸放在程隐碗里,老爷子笑眯眯地眯缝着眼睛,嘬了口小酒。

    中心广场那边放起了烟花,‘安景合苑’地理位置极佳,隔着窗就能看到缤纷多彩的夜空。

    饭后江夫人和江先生出门去过二人世界了,老爷子精力不济,哼着小调在管家的陪同下回了住处。

    而江澈和程隐,正对着来自嘉兰一中班级群的那份所谓的新年礼物默默无语。

    嘉兰一中作为嘉兰重点升学率最高的一所中学,雄厚的师资力量、人性化的教育模式,那是一直以来颇具口碑的。

    但就是这样的学校,花样百出,最不爱干人事儿。

    今年从改变分班制度以后,其他很多教学政策也跟着变了。可谁也不会想到,学校竟然选择在大年三十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发放成绩单。

    一时间朋友圈里炸开了锅,鬼哭狼嚎的,评论里边儿抱头痛哭的,情形那叫一个惨烈。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没有任何压力,靠着房间里那只三米的大熊,端着一盒水果沙拉,凑着脑袋看其他人在另外建的一个群里花式吐槽。

    班主任陶俊怕有些同学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大段长长的心灵鸡汤,结果这口毒鸡汤没有一个人干得下去,个个唉声叹气。

    班长:老师,弱弱地问一句,成绩单今晚会发到家长群吗?

    其他人纷纷:+1

    班主任陶俊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小朋友们,总要面对的。

    某个同学特文艺地发了张‘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的表情包,紧接着后边就是疯了一样的刷屏。班主任一句话刚发出去,瞬间就被淹没了,使劲往上划屏都找不回来。

    没办法,从学生时代过来的陶老师非常能感同身受,不阻止也阻止不了地任他们闹过这一阵。

    有人试着哀求:老师,能不能晚点发,凌晨也行啊,我还没拿到压岁钱呢……(下边跟个卑微跪地的表情包)

    班主任陶俊:你就稍微想象一下在早晨温暖的被子里,睡得正香的时候,你的父母一把掀开被子,怒气汹汹地瞪着你的场景……

    众人:……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吧!

    程隐静静地看着他们闹,却不想突然被点了名。

    班主任陶俊:程隐,让你父母加个群。

    似乎是考虑到现在还有一部分人不会用微信,而后又在后面加了句:要是不方便的话给我他们的电话联系方式也行。

    程隐拿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才回:必须要吗?

    等发送出去,看着消息上边显示的群成员昵称,程隐才反应过来他用的是江澈的手机。

    程隐有点懵,懵完就知道大事不妙,第一时间想要撤回。

    可班上这么多人,多少有人注意到了,然后就是一串富有深意的省略号。

    她扭头看向江澈,目光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她眨眨眼,双手奉还手机,像个闯了祸等待着大人来善后的小孩。

    江澈没接,笑着给她喂了一块沾裹着酸奶的黄桃,毫不在意地说:“不用管。”

    也不知道陶俊有没有觉察出什么端倪,沉寂片刻后他才说:这个是必须的,成绩好的也一样。

    他这话说得意味不明,又像是意有所指。

    但他没有给人揣测的时间。

    班主任陶俊:学校要求以后每次测验的成绩都要告知家长,并且进行电话随机抽访,要让家长了解你们在校的学习情况,加强老师与家长之间的协作配合。

    众人:……

    还能不能给条活路了?

    群里半天等不到程隐的回应,陶俊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程隐没接,她盯着来电显示的屏幕,冷淡的眸中慢慢现出一丝厌恶。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其实并不复杂。

    比如:我的生母五年前自杀了,我的生父两年前死于飞机失事。

    再简单委婉一点,比如:我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

    再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已经死了,不要再提这些让我无比憎恶的人。

    不管哪一种说法,至少都会让这位老师沉默数秒。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有脱口而出的冲动。这让她隐隐觉得有种报复的快感。

    可下一瞬,又觉得真无趣。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勾出讽蔑的笑意,随手静音,把手机扔到一边。

    你心里永远愈合不了的那道疤,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它有多痛。

    就像刀要是不割到人身上,在别人眼里你只不过是在自我矫情。

    你如果表现出一点痛,他们还会笑着摇摇头,觉得不过如此而已,是你不堪一击。

    又或者你得到了短暂的同情和怜悯,然后呢?

    然后多年后,关于你的一切,最终会随着岁月的洗礼,变成别人无意间一丝风轻云淡的记忆。

    “哦,程隐,她啊,我有印象,好像挺可怜的……”

    所以,有些伤,可以大方地摊给人瞧。而有些伤,只适合自己一个人默默舔舐。

    总有一天,你会在这份痛苦里麻木,麻木到你自己都觉得你没事了。

    可当你笑着转身,会发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筑起了一道隐形的高墙。你看着外面的风景,那张连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笑脸逐渐僵化。墙面上倒映出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孔,你慢慢认出来,那是陌生又久违的自己。

    你还是你,阴暗、悲观、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

    第46章

    程隐顾自浸困在自己的情绪里,噩梦的种子嗅着淌血的恨意,疯长的藤蔓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拽回曾经不见天日的泥潭。

    她以为她可以好起来。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阿隐……”程隐凝望着地面的视线被迫上扬,江澈双手捧着她的脸,接连叫着她的名字,急切地拉她回神。

    “阿隐,看我。”他轻轻拍拍她的脸,紧盯着她的神情犹声唤,“看看我,我在这里。”

    半晌,程隐迟钝地“嗯”了声,空茫的眼神慢慢聚汇。

    “江澈……”她哽住,有些难受地咽了咽干疼的嗓子,眼里浮起强忍不下的湿意,“我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了……”

    “没事的。”情绪感染,江澈声音都不稳了,却又极力让自己平静,“别怕,我在呢,一直在,我陪着你,别怕啊。”

    十二点的钟声早已敲响,外面的夜空仍然灿烂炫亮。房间里较好的隔音设备屏挡了烟花绽放的声音,洁白的雪光映出周围淡弱的光影。

    江澈的手轻轻地拍着被子,节奏随着床上人浅匀的呼吸愈发缓慢,极具耐心,又分外温柔。

    ‘安景合苑’的大门发出一阵清幽的响动,劳斯莱斯在夜色里渐渐靠近别墅楼。

    江夫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点,会在他们的房子外面看到江澈。

    江澈背靠着一根石柱,垂首明明灭灭地折腾着一枚打火机,看样子像是刻意在等他们。

    江夫人望向先生,目光相碰,两人心皆生疑。

    江澈已经收起打火机迎了过来。他像是等很久了,江夫人碰到他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衣服透着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