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这里。”

    莫晗拨弄池中迅速升高的泉水,有些溅到俞肖川身上。他脱了军大衣,里面是她做的蓝染布外套。

    “经过时特意多问了一句,想着要是找不到你家就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天亮了继续找。没想到随便一问都知道你家。”

    “地方小就这样,谁家死了

    只鸡都能传到十里开外。”

    莫晗故意把水浇到俞肖川脸上。

    “怎么找来的?”

    并不是没有疑惑,问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个不是很重要。

    俞肖川一把揽住作乱的她,喷她一脸烟雾。

    “孟秋啊,还有我拍你身份证了,上面有你家地址,详细着呢。”

    他说了一半实话。莫晗抱住他的头,刚剪的短发扎手。

    俞肖川往她胸口凑:“你妈问我是谁,我想说你老公,但怕吓着她就说是你男朋友。还好她信了,没有赶我走。还给我找了件军大衣,你什么伯伯特意从家拿过来的。”

    莫晗扯掉他头顶一根白发,“你应该说堂客,我们这里不说老公。”

    吃痛的俞肖川拿额头顶她胸口。

    泉水渐满,水汽氤氲。莫晗捧起俞肖川的头,敏捷地亲过他嘴角:“男朋友在我妈眼里,等同于老公,你吓不着她。”

    俞肖川环她腰的手收紧,嘴角的笑意扩大:“我带结婚证了。”好像特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

    莫晗再次低头,等候多时的俞肖川主动抬头送唇,唇瓣相遇,从温柔到激烈。

    两人拥抱着在水中翻滚纠缠,泉水溢出池边,被搅动的热气模糊了室内一切。水中浮力让人摸不清方向,莫晗抓着池中扶手,看着俞肖川的头没入水中,整张脸埋进她的腹部。莫晗摸他水中的寸头,腹部上的脸变成了耳朵,贴着腹部移动。

    “你怀孕了。”

    俞肖川抵着她的手从水中抬头。

    “你妈误会了,是孟秋。”

    莫晗搂住他脖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水中稳住。两人额头相抵。

    俞肖川微微惊讶:“我妈她也知道?”

    莫晗肯定地拂过他眼角:“赵又卿跟你说我怀孕了。”

    俞肖川吻她眼睛里的嫉妒,是他求之不得的嫉妒。

    “那就让她们不再误会。”

    俞肖川自信地笑着。

    莫晗认命地闭上眼睛,积极主动地承受接下来的所有。

    池中泉水失去了灼人的温度,俞肖川最后紧紧抱住她,激动地喘息渐渐平复。莫晗情不自禁地绷紧身体,渴望留下些什么。

    两人胸口相抵,心跳不约而同地由急到缓。

    莫晗平静地说:“孟秋反应很大。”

    俞肖川满足地轻哼:“很难受?”

    “嗯。”

    “你害怕?”

    俞肖川双手捧起莫晗的脸。

    莫晗默默垂目。俞肖川拨开她脸庞的湿发。

    “有我呢。”

    莫晗往下挪动身体,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贴着他胸膛,听他强劲有力的让人安心的心跳。怀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可控的未来,充满无数种变数。

    “有我呢。”

    梦里的俞肖川都在低喃。

    窗外连续鸡鸣,莫晗睁开双眼,窗外未见天明,不遮光的窗帘可见幢幢树影,屋内空调呼呼地吹着暖气,俞肖川放在她小腹的掌心滚烫。她拿过手机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已关机。

    俞肖川被她动作弄醒。

    “几点了?”

    “手机没电了。”

    俞肖川拿过床头手表,打着哈欠:“五点半。”

    秋夜渐长,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窗外鸡鸣停了又起,山中回音清晰。两人再无睡意。莫晗看窗外,俞肖川看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俞肖川突然握住她的手。男人的早上通常生机勃勃,尤其身边躺着好久不见的人。

    莫晗心动地握住,俞肖川不止流连她的饭菜。

    跟昨晚一样,再一次没有设防。

    失神的莫晗轻唤:“俞肖川一遍又一遍。言语破碎,理智破碎。

    俞肖川再一次毫无保留地给出自己的所有。

    莫晗指甲抠进了他的背,床上比水里更真实。

    “听说水中不易成功。”

    俞肖川冲她耳朵呼气。

    恐惧悄然而至,莫晗不知所措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力不从心,心慌之下只能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从不用力到用力,牙齿狠狠地嵌入肉里,毫不留情,血的味道来得突然而刺激。莫晗吓得松口,看到被咬破的皮肉往外渗着血迹,牙洞很深。

    俞肖川一声不吭。

    “对,对不起。”

    莫晗手忙脚乱地想要抽身从床头寻纸巾,被俞肖川重新拉回床上。两人的胸口相抵,呼吸与心跳从不一致到一致,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你这人呐。”

    他在叹息。

    “疼吗?”

    她摸他肩膀。

    “很疼,要怎么补偿?”

    他翻身把她揽到怀里,嘴唇在她耳旁流连。莫晗敏感地缩着脖子,一边心安理得地枕着他手臂。

    “你们拍完了?”

    “你电话不通,微信不回,以后别再这样了,真的很吓人。”

    他捏她耳朵。

    “你请假出来的?”

    她玩他手指。

    “拍完了,刚好放假,你困不困?”

    他打哈欠。

    “还没天亮呢,希望是个晴天。”

    她看窗外,天色朦胧,已有微光。

    “你瘦了。”

    他的手放到她肚皮,轻轻按揉。

    “不喜欢?”

    她捏住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

    他嘿嘿一笑,趴到她胸口满足地闭上眼睛。她也学他嘿嘿一笑,抱着他的头重新合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深沉安稳,醒来已过正午。

    俞肖川爬下床捡着满地的衣服:“会不会太晚?”

    躺在床上的莫晗不慌不忙:“我有堂哥明日才回。”

    两人赶到莫家院落,午间流水席刚结束。吃饱喝足的宾客正三五成堆地晒着太阳聊天,今日温度明显升高。见他们进来,大家纷纷好奇打量,都是莫晗忘了称呼的亲戚,她淡定地牵着俞肖川走过人群。

    莫青海拎着两盒麻将呼喊:“刚刚谁说要凑一桌的?”

    人群里马上有几个男人兴奋地叼烟而出。

    莫青阳正在灵堂外和休息的道士们聊村里下一届村委选举的事,他有意参选,而道士的领头人正是现任村上会计。莫青松站在一旁举着烟旁听,偶尔插上一句。

    俞肖川气定神闲地上前主动问好,莫青松回应得严肃拘谨,甚至能看出微微的紧张。莫晗既得意又心酸。

    “有烟吗?”

    俞肖川问。这里的礼节是男人进门都会给烟,没人给他递烟。

    莫青松烟盒拿出一半又缩了回去,小声告诉莫晗:“你去我和你妈房间,衣橱里有蓝色的芙蓉王。”

    俞肖川见状赶紧解释:“我不挑。”

    莫青松仍要坚持:“那个贵,好抽,那个贵一点,你去拿嘛。”

    莫晗冲他摇头:“他真的不挑。”

    俞肖川跟着附和:“我什么都抽。”

    莫青松这才勉为其难取了一根给他,点火时笑得僵硬,好像亏待了俞肖川似的。

    莫晗看不下去了,扭头望向灵堂后面。棺材旁摆着两个火盆,围坐着一圈妇女,莫晗的两个姑姑和伯母叔婶都在其中,夹着堂姐表妹她们。大家都扭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俞肖川,莫青萍大声唤她,莫晗打过招呼,牵着俞肖川进了厨房。

    身后一堆

    人低声哄笑,莫青萍声音最夸张:“新姑娘害羞呢。”

    灵位上的莫尚荣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生前最爱热闹,死后的热闹也不少。

    俞肖川问莫晗:“新姑娘什么意思?”本地方言不难听懂,但意思和普通话有所差别。

    “新娘子,大概这个意思。”

    莫晗解释完,俞肖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握她的手明显更用力了。

    厨房里张伯不在,几个炖锅里还有剩菜。莫晗挑了淡口的饭菜盛了几碗端出来,俞肖川扔了烟头坐下来吃饭。

    两人都是饥肠辘辘,胃口很好。

    外边姑婶的嚎哭突兀地响起,识趣的唢呐立即出声伴奏,隔壁麻将声清脆,有人兴奋地高声喊着:“自摸,小七对,今天手气不错!”

    院子里的太阳照进了室内,光柱里翻滚着平时肉眼看不到的细小灰尘。

    俞肖川吃饱后放下筷子,“前阵子刚拍了侗族和土家族的婚礼,也拍了葬礼,感觉跟你们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