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晗不为所动:“有没有告诉你大红包藏哪儿了?”

    俞肖川皱眉假装回想:“再问问?”

    他双手合十闭目做虔诚状。莫晗低声哼笑。

    两位道士敲着木鱼走到外面,同时示意站着的人转身面朝天地再次下跪。趴下后,俞肖川再次握住莫晗的后。花戒指早蔫了。

    莫晗抬头看了眼夜空,深秋的星星离得遥远。“他老说给我结婚了准备了大红包。”她轻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俞肖川握了握她的手,花戒指碰到一起,两人并头下拜,俞肖川模样虔诚,莫晗看了哼笑出声。

    “笑什么?”

    俞肖川抽空问她。

    莫晗不答。要是莫尚荣生前看到俞肖川,不知道会说什么,她偷偷想着,大概会开心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炫耀一番,莫家的老姑娘最终嫁了个好人家。

    九个大拜之后道士绕回室内,带领众人对着灵位又是三个大拜,最后一拜众人不得起,得一直趴在地上听着道士吟诵经文,最后半卷念完他们才能起身。等待时间太长,道士的吟诵宛如催眠曲,众人昏昏入睡。

    俞肖川问已经闭上眼睛的莫晗:“像不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莫晗睁眼朦胧地扫过他:“我爷该笑醒了。”

    俞肖川撇嘴一笑:“记得找他要红包。”

    莫晗跟着一笑,主动握住他的手,两人同时闭眼。

    就在众人都快睡着之时,道士吟诵结束,轻轻一声“起”,莫敢抻着懒腰起身,莫繁起身捶腰,莫川默默点了一支烟,被俞肖川硬拽起来的莫晗半倚在他身上,俞肖川抬手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他们这一轮已经跪了快四小时。

    “还有十分钟。”

    最年轻的莫敢懒懒地喊了声“耶”。莫繁和莫川都是一脸生无可恋。他们结束后是几个堂哥跪最后一轮,天亮即止。

    莫晗看到俞肖川揉膝盖,帮着他捏腿。

    “其实你可以不跪。”

    “我怕晚上睡不踏实。”

    莫晗由捏改掐,“你怕什么!”

    俞肖川凑到她耳边:“我怕他怪我为什么没有八抬大轿──”

    道士敲响铜钟,钟声清亮,余音绕梁不绝于耳,打断了俞肖川。莫晗握住他的手,哪怕只是几句一时兴起的俏皮话,此时此刻她也听到了心里。俞肖川反手十分用力地握住她。

    在道士的示意下,众人最后磕头一拜。起身时俞肖川拉起莫晗,太用力挤碎了两人的花戒指,已经蔫掉的花朵掉落在地。莫晗弯腰去捡,被俞肖川拉住。

    “以后换个不掉的。”

    还有余力的莫敢看到起哄:“求婚咯。”

    马上被知道实情的莫川敲了头。

    莫繁笑他:“你精力这么旺盛,再跪一轮吧。”

    莫敢跑得比谁都快。

    道士换了人,下一班的堂哥们已经整整齐齐地跪下。

    莫晗和俞肖川坐在院子里吹了会冷风,赶走了一些跪了半夜的疲惫。

    “我想陪他一会儿。”

    莫晗盯着灵堂后方,火炉旁边放着棺材,里面躺着面容安详的莫尚荣。刚刚做仪式时道士带着众人绕着棺材走过三圈。

    俞肖川牵着她走到里面,火炉旁打盹的老妇人睁眼,浑浊的眼珠好像看不清两人。

    “花奶,是我,莫晗。”

    莫晗挨着老人坐下。

    老人苍老的面容里浮出笑意,她一把抓住莫晗的手,莫晗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的金戒指上。

    “是晗晗啊,你不开口我都认不出你咯。眼睛不行啦。”

    老人含混不清地表达着喜欢和惊喜。

    俞肖川拿起火钳给火盆添了几块木炭。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一个人回来的啊?”

    老人拍着她手背。

    俞肖川故意轻声咳嗽,老人寻声望去,耳边款式老旧但做工精致的小细金耳环跟着晃动:“这谁?”

    “花奶好,我是莫晗男朋友,她带人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俞肖川冲莫晗眨眼,莫晗笑着摇头,这人。

    老人免不了问东问西,方言加上缺牙口齿不清,他没听懂也硬答,鸡同鸭讲了好一会儿才被听不下去了的莫晗打断。

    “花奶,你要不去睡会儿,昨晚我看您就在这儿,别把身体熬坏了。”

    老人闻言立马落泪,浑浊眼珠里的难过被炭火照得清晰而深刻。

    “就这么几夜了,再多也陪不了了。”

    老人用白色的孝巾抹泪。

    莫晗轻轻抱住老人,握住她手时碰到了她的金戒指,眼泪差点跟着掉出来。

    外边新轮班的道士诵经声清晰了很多,更显得婉转深沉。

    大姑莫青秀过来连哄带骗搀走了连着熬了好几夜的老人。

    “别刚送走这一个,又要送这一个。”

    上了年纪又婚姻不幸的大姑更能体会衰老的痛苦,冲莫晗不停念叨。

    待老人走后,莫晗与俞肖川讲起老人和莫尚荣关系,十多年的半路夫妻。当年两人黄昏恋走到一起,花女一直反对阻拦,两家人起过不少冲突,两老听了不少闲言碎语。

    “大学有次暑假回家,看到他们手牵手走在田间,亲亲热热的有说有笑,我远远看着觉得特好,当时还拍了照给我爸妈看,他们都觉得挺好。花奶挺厉害的,不管子女如何反对就是要和我爷在一起。”

    “你爷对她肯定很好。”

    俞肖川不难猜测。

    “那是,可比她死掉的男人好一万倍都不止,给她买衣买鞋还有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老人手上那个戒指戴很久了。爷爷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给她过生日还要买蛋糕。他对我奶可没这么好。”

    莫晗没见过自己的亲奶奶,长辈们偶尔提及也是亲奶奶个性刚烈,常得理不饶人,死前还在和莫尚荣吵架,嫌他备得棺材薄了,不是她想要的香椿木。

    “他跟我奶过得是斤斤计较的柴米油盐,跟花奶过得才是没有计较的爱情吧。”

    莫尚荣做了大半辈子的废品生意,晚年积蓄甚多。两个老人在一起生活,麻烦子女的时候不多。也是因为这样,花女后来才不阻拦了,但时不时编着由头找花奶哭穷要钱。莫家子女一直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老头有人陪省了不少事,但也不忘时不时旁敲侧击地提醒莫尚荣,别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上。有些事情拆开了看,不过如此。

    莫晗感慨地叹息:“我爷这一走,花奶估计也撑不了几年了。她本来就一身病痛,这些年都是我爷爷给她花钱看病。她那

    些子女大多不像样,哪会像我爷那般疼她。”

    失了爱侣的老人就像被折断翅膀的鸟,等死必将成为日常。

    “那你以后可得走在我前面。”

    “啊?”

    俞肖川这话转得太快,莫晗一时没回过神来。俞肖川一把揽过她,手上拨弄炭火不停。暗暗的火光照着莫晗的惊懵与羞赧,和他脸上的认真。

    “被别人送好过送走别人,你说是吧?”

    被留下的人怀揣过往独自继续前行,确实是难事一桩。若不爱还能走得自在坦然,若深爱只怕寸步难行。那纸协议里的时间已过大半,莫晗听到脑中的声音在呐喊,好像在提醒她莫太当真。她握住俞肖川被火烤的发热的膝盖。

    “那可说不准,女人的寿命都比男人长,你还长我几岁。”

    若真能白头偕老走到尽头,莫晗当然不愿做先走的那一个,被剩下的人太可怜。

    “那也行,然后你再迷个年轻点的老头,让他送你。”

    俞肖川说得煞有其事,好像两人真能走到最后。

    外面连声鸡鸣。道士们正领着堂哥们跪拜天地,这一轮又循环到了最后仪式,守夜结束,即将迎来天明。

    莫晗倒在俞肖川怀里:“好困。”

    俞肖川烤得发烫的手掌盖上她的脸,放在腰侧的手搂得更紧。莫晗找到舒服的姿势,满足地闭上眼睛。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她突然想到了这句歌词。

    “妈妈,我在这儿呢!”

    树林里跳出的小朋友拦住了莫晗,粉嫩的一张脸,眼睛和俞肖川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好看有神,神态却像极了她小时候,别别扭扭的好像时刻都在生气。戴着一顶可爱的毛绒帽子,辨不清男女。

    他牵住她的手,委屈地晃来晃去:“妈妈,你怎么都找不到我,我藏很久了,腿都蹲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