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罪该万死,是我不听话。”安禾低头,眼泪划过脸颊,她哑着声音问:“可是顾烨,该自食其果的是我,彭城什么错?亦挚……他又错在了哪里?”

    “姓彭的是他活该!现在是个彻底的残废了,比我更残废,不管你们去哪里,都没有人能治好他了!安禾,他没脸见人了,没资格再像狗一样待在你身边!”

    “那顾亦挚呢?”安禾吼,“这个孩子他姓顾,难道你良心泯灭到连血浓于水的亲情都可以当作无所谓吗?顾烨,你有没有去看他一眼,有没有跟他说声对不起,你有没有!”

    “当年是个意外,我没想伤害那个孩子,何况,你看看现在的我,该付的代价我都付了,五年,总该够了?”

    从顾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歉疚之意,就好像那个孩子,与他并无瓜葛。

    “不够。”安禾摇头,远远不够,顾亦挚怕是永远都想不到,自己的父亲试图用五年来抵他这条命。

    不值,不值得他喊他一声爸爸。

    “那是你儿子啊!”安禾痛到站不起来,怀中那一沓照片被她揉成了一团。

    顾烨冷笑,问:“姓顾就一定得是我儿子吗?”

    安禾僵在原地,就连脸上的泪痕,都好像冻住了一般。

    “你、你什么意思?”

    “我跟你母亲,从来就没有夫妻之实,我告诉过你,我娶她,从一开始为的,就是你。”

    安禾浑身的血液仿佛被一下子抽走,冰凉到极致。

    “你应该好好问问你母亲,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惊天秘密,让她能不惜出卖自己的女儿也要给那个孩子找一个名义上的爸爸!”

    “嘭”的一声,安美玲手中的一袋水果稀里哗啦散了地。

    安禾回过头看她,不问,却是早已知晓答案。

    安美玲这个人太不愿意演了,对于安禾,她向来懒得演,就那么明而晃之的告诉她,没错,顾烨说的都是真的,别试图期待什么别的。

    故而,安禾连问都没问。

    自己是不是一件交易品不重要,这些年是不是恨错了人也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她很想问问彭城,很想拉他来看看,该怎么原谅这个世界。

    世界对面的那个人,也没了回音……

    她将褶皱的相片一张一张摊开摆放整齐,如同稀世宝贝,藏在了胸口处。

    她将过去一点一点拆开来,挑挑拣拣只留下彭城参与的部分,印在了脑海里。

    “明天,顾烨。”安禾说,“明天,你来这里。”

    她指了指怀中相片上满是血迹的旧房子。

    “我跟你,算一笔总账!”

    然后,头也不回。

    经过安美玲的时候,亦没有回头,没做半步的停留。

    对于安美玲,憎恨与愧欠互相参半,她没把她当好人,也没放在恶人堆里,每每提起她,总说这是个疯女人!

    安美玲骂她疯,她骂安美玲疯,这是母女俩最平常的相处方式。

    到头来,真正疯的只有她安禾罢了。

    “安禾!”安美玲追在她身后,一把拽住了安禾的胳膊。

    安禾回过头看着她,记忆里,她第一次见识安美玲这副模样。

    歉疚的,欲言又止的,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哀伤……

    “安禾,你听我说。当年我怀孕了,孩子的亲生父亲是有家庭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急于找一个接盘的人,我没有稳定的工作,又带着你,那时候,没有人愿意,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顾烨出现了,我见他条件都还可以,所以我……安禾?”

    安禾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会是什么精彩绝伦的故事呢!没想到这么烂大街?你也好意思讲!”

    安美玲一怔。

    “你说我不要脸抢了你的丈夫,你往我脸上放巴掌,我连躲都没躲一下!你说我害死了你的儿子扬言要我偿命,我就站在那里等你来!你说我从小就是个祸害,我认!所以我离你远远的!安美玲!我吞安眠药,我往自己胳膊上放刀子,我不是在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我是真的不想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生不如死究竟是什么滋味!”

    “拜你所赐,我逃离不了顾烨了!往后,我不欠你了,不欠你一条人命……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安美玲,这辈子不想,下辈子也不想。”

    下辈子,就让我好好活一次吧。

    除了彭城,我谁都不要。

    ……

    第36章 chapter 36

    第二日傍晚六时整,安禾驾车自家通往老旧城西区,她没走直路,像是漫无目的的特地绕了好大一圈背对着来时的方向穿进了一条千米隧道。

    原本好好行驶在右侧的银色保时捷突然在中途临时换了道,像是颇有预谋的直直的冲着从对面驶来的一辆黑色大众车撞去,出奇的是,这个时候黑色大众竟然也不减速,而是猛踩油门,临到最后还在提速……

    千钧一发之际,银色保时捷后面紧跟着一辆黑色宾利,宾利车如同一把离弦的箭别到保时捷左侧,使出全力将保时捷逼停,然后一头撞上了前方的黑色大众……

    剧烈碰撞,三车尽毁……

    车上三人,两死一伤……

    娱乐新闻在那一刻仿佛炸了锅。

    事故现场视频不知是谁传了出去,明明是三车相撞伤亡惨重,可从现场来看这三车完全均有余力保自己不受牵连,奇怪的是,就像鬼上了身,谁都没想着要躲。

    更奇怪的是那辆黑色的宾利,他在逼停保时捷后还往后看了一眼,直到相撞的最后一秒他还在往保时捷的方向看,这诡异的一幕令众多网友百思不得其解。

    市区中心医院,错综杂乱的脚步声于慌乱中逼仄……

    “医生,医生!”

    “快!”

    “……”

    现场护士边跑边道:“车祸,初步判断腹腔内出血,病人没有意识,呼吸很弱……”

    前前后后将近十来个穿着白大衣的医生冲进手术室,“啪”的一声,冷色调的灯光打开,安禾半睁了睁眼,只一下便又重新合上了眼。

    与此同时,连接她身体的仪器各项指标直线下降,近乎成了一条直线。

    “血压跌破正常值……”

    “血氧严重不足!”

    “心跳……停了,没有呼吸……”

    半刻之后,急诊室的门“哐”的一下被拉开。

    “谁是家属,病人家属是谁?”

    叶青川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半步。

    “家属哪位?”大夫吼。

    “我签。”叶青川的声音发颤的厉害。

    “是家属吗?什么关系?”

    “不是……”他嗓子干的冒烟,“朋友,她可能没有……”

    “不行,医院规定,没有家属在吗?”

    鸦雀无声。

    主治大夫看似已经快要放弃了,他刚转身,只听身后突然传过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同时配合声音响起。

    “等等!”安美玲喘着气,一张脸白的可怕。

    “我签。”她说。

    “什么关系?”医生问。

    安美玲似是犹豫了半秒,继而才道:“我是她妈妈。”

    安美玲三个字她生平第一次一笔一划的写,写出来丑的厉害,活像一个调皮的幼儿园字体。

    “她……”安美玲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问:“安禾……我女儿情况怎么样?”

    “请家属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说完,转身进了手术室。

    安美玲怅然的盯着手术室的那扇门,她突然感觉到了冷,冷的渗骨。

    那年,自安禾扬言与自己断绝关系后,她就再也没在旁人眼前承认过这个女儿,即便,她非常优秀,甚至,可以说骄傲。

    她看着她领奖,看着她越爬越高,看着她,跟自己越来越像……

    往往在那个时候,她总会想,断不掉的,血浓于水哪那么容易割舍,可谁想,顾亦挚的死让安禾铁了心与她划清界限。

    她知道,安禾不欠她。

    她突然想,如果还能重新再来一遍,如果那些年她没有游走于奔溃的边缘,她没有那么嫌弃这个女儿,那么她们母女俩是不是也可以好好相处?

    一点点,只需要给她一点点的温暖就好……

    安禾到底没有再睁过眼睛,她像是极度厌恶这个世界一般,沉沉的一直睡着,就连医生也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睁眼之后她看不到彭城,又也许是她并不想听到安美玲迟来的歉疚,她到底还是原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