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觉得有点丢人,瞪了手机一眼。瞄到旁边立着的大活人,想要开口赶人,蒋时先出声了:“他们三人打算明天跟车到亚丁景区,之后自由行,你呢?”

    徐微想了想,问道:“你有靠谱的向导推荐吗?我去的地方不多,但有几个必须去。”

    “价钱好商量。”随后又补了一句。

    蒋时两腿叉开,抱臂靠在桌边,不吱声。

    徐微觉得屋里空气憋闷,走过去推开窗,远处的雪山在渐暗的天光里只余一圈轮廓,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只着薄毛衫的身子立马抖了一下,她回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有”。

    半晌,徐微等不到他下一句,抬头看去,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里。

    “我”。

    吃过晚饭,央金在庭院中央将火炉烧旺,一行人围着火炉窝在椅子里。何文亭倚着周仰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老曲抱着笔记本哒哒哒打字,偶尔和蒋时搭个话,徐微用手机刷着邮箱,只是这里的网络实在让人焦心,圆圈转了半天也出不来画面。

    何文亭拿起手机走来和每个人合影,说等会儿要发给家人看。

    “尝尝我酿的青稞酒!”央金端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银壶、几只银杯,花样繁复,一看就是老物件儿。

    何文亭兴冲冲地坐直身子,眼巴巴地看央金把酒倒满递过来,嘴里叨咕:“就想尝尝正宗的青稞酒。”

    老曲合上笔记本,接过酒道谢,竖起大拇指:“央金你真能干,操持一家旅馆,还会酿酒,多大了今年?”

    央金知道是夸她,也不扭捏,咧开嘴笑得明亮:“平时主要是阿妈在管,现在淡季她出门去看莫啦(外婆)了。”

    蒋时两指捏着酒杯,懒懒地靠着,替央金回答:“今年马上满20了吧,嗯,能嫁了,达瓦掰着手指头盼着呢。”

    央金递过酒给徐微,转手啪地拍了一下蒋时结实的小臂,叉腰说道:“谁要嫁那个傻子,嫁你好不好呀?”

    众人哈哈大笑,藏族姑娘,真是直率又可爱。

    周仰看着何文亭摸过酒壶要倒第二杯,有点担心,想开口劝阻:“文亭……”

    徐微还没喝,端着酒杯犹豫,她不胜酒力,仅有的几次醉酒经历都不太愉快。

    “这酒不上头,也就10来度。”蒋时随意往这边靠,也不知是说给徐微还是周仰听。

    徐微抿了一口,清香馥郁,绵甜爽利,意外的好喝。

    酒酣耳热,气氛高涨,何文亭打个酒嗝,大着舌头问:“老曲,你脸上是怎么弄的啊?”

    空气仿佛凝结了,周仰推了一把何文亭,她瞬间醒酒,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啊,我……我……”

    老曲挥挥手表示没关系,放下酒杯,靠向椅背,眼睛看着桌面那把银酒壶,声音嘶哑:“没事儿,陈年旧事了,7年前一天,我妻子回娘家了,我正好加班,儿子自己在家,着火了。我回去时消防还没到,冲进去被掉下来的门框砸晕了……”老曲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接着说:“后来醒来,脸坏了,嗓子坏了,好歹捡回来半条命,但儿子没了,我妻子患上抑郁症,一年后和我离婚。我这几年辞了工作,到处走走,写写游记,也看明白了,人吧,要真是这个命,只能受着。”

    老曲眼眶干涸,看了看何文亭,轻轻说了声:“我儿子要在,今年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说罢喝干最后一口酒,起身挥手:“晚了,都散了吧。”

    徐微看着老曲上楼的背影,胸口有些闷,对面,何文亭靠着周仰,内疚地抹眼泪,旁边,蒋时一直在低头抽烟,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团白雾里。

    徐微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头有点晕,当时清甜顺口没太在意,也不记得喝了几杯。

    她想到明天的行程,想到蒋时,又想到了其它,拿手机翻出那天在户外店里存的号码,拨了过去,顺手点燃一支烟。

    “嘟”地响了好几声,久到她以为对方不会接时,通了。

    “我是徐微。”

    “嗯。”

    “你住哪间?”

    徐微抽完烟,开门看过去,蒋时住的那间,在她正对面,两条平行线的同一端。

    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时,门开了。

    蒋时刚洗过澡,正拿毛巾擦头发,袖子挽到手肘处,裸露的小臂肌肉线条紧绷有力,随着擦拭的动作起伏着,亨利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敞开,发梢滴下的水珠,从脖颈一路流至锁骨,向下滑进领口后消失不见,徐微视线正前方,突起的胸肌形状清晰可见。

    “来敲我门就为了发呆看着我?”低沉的声音里有戏谑。

    徐微脸颊发热,觉得他之前说的青稞酒不上头完全是胡诌。

    她从兜里抽出一小沓红色,先数出一部分递到蒋时面前,“按照行规,这是今天到这儿我就该付你的40%。”蒋时接下,她再递上另一部分:“这是明天你当向导的全款。”这次蒋时没接,她又往前送了送,直到快触上衣襟,蒋时才一把扯下。

    徐微呼出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蒋时略弯下腰与她平视,徐微的视线里出现一张放大的脸,眉眼深刻。

    “就这事儿?”蒋时口气不善,闻到了徐微身上淡淡的烟味。

    徐微认真想了下,数额没错,直视那双眼:“对啊。”

    说罢转身有些摇晃地往回走,走半道儿还回身叮嘱:“明早别迟到。”

    蒋时气得发笑,想甩上门,可还是看到那人晃到房间合上门后,才关上。

    第4章

    上午9点,一行人到达亚丁景区游客中心,蒋时停好车就往售票处去了。

    周仰在后座整理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徐微靠在车窗翻景区宣传册,老曲在车外摆弄他的单反。

    何文亭下车,慢慢地挪到老曲身边,手足无措地小声叫道:“曲叔……”老曲擦镜头的手停下,扭头看身边的小姑娘,低着脑袋,绞着手指,模样抱歉又委屈。

    老曲拍了拍她的头:“还是叫老曲吧。”

    “对不起,真的,不是有意提你伤心事……都怪我喝多了乱说话……”

    “没关系,你提不提事儿都过去了,别难过,等会儿和周仰好好玩儿。”看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眶,老曲叹了口气。

    “一人两张,门票和观光车票。”蒋时走过来,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和返程时间,众人拿好东西就各自散了。

    蒋时敲敲副驾驶玻璃,徐微开门下车。

    “想好去哪儿了吗?”

    徐微展开景区宣传册,手指点了两处地方,冲古寺和仙乃日。

    “就这两?”

    “嗯,其它沿途的你看着安排。”

    “你不像来旅游的。”

    “……什么?”

    “像来科考的。”

    徐微一脸正经不吭声,蒋时兀自笑笑,走到后备箱拿出一只黑色双肩包甩在肩上,末了又翻出一根登山杖,递给徐微。

    游客中心到扎灌崩约34公里,需要坐景区观光车在盘山路行驶1个多小时。

    两人坐上景区的观光车,人不多,蒋时走到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指了指身前第二排,示意徐微过来坐,说这里看风景角度最好。

    一路上都能看到雪山,湛蓝的天空下,皑皑白雪覆盖着黑褐色山体,山间和山脚有深绿的植被,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说不出的爽快。

    蒋时抱臂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微乌黑的发顶和白得像雪的侧脸,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到达观景台,司机说停车5分钟自由活动。车上其他人都下车拍照,徐微托着脸颊朝外看,不远处有一个藏民,匍匐着,两手朝下,额头触地。

    “他在拜什么?”徐微转头问蒋时。

    蒋时往前指了指,徐微顺着手指看过去,“叩拜神山,仙乃日、央迈勇、夏诺多吉,她们是守护亚丁藏民的神山。”

    “仙乃日,藏语意为观世间菩萨,是三座神山中海拔最高的一座,央迈勇,藏语意为文殊菩萨,夏诺多吉,藏语意为金刚手菩萨。”

    “这我知道。”徐微看着蒋时的眼睛说。

    蒋时不在意地笑笑,“宣传册上看到的?”

    “我外婆说过。”徐微转过头去看山,不再说话。

    观光车行驶至终点——扎灌崩。从这里到冲古寺,必须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坡前,上方就是冲古寺了。徐微有些轻微的高反,拄着登山杖喘气,看着眼前的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