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太眼睛只牢牢锁在怀灵身上,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还是怀秀鼻子灵敏,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扔出。

    你大门不走,反而上墙,不是有急事就是有难事。是哪一种?

    宋毅还从没见过这么冷静的姑娘。

    他笑着地朝怀秀投来赞许的目光,摸了摸鼻子:我刚收到信报,今晚有土匪下山。

    这般惊骇的消息,他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聊天气。

    临危不惧,倒是能让人高看他一眼。

    怀秀说不荒乱是假,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是真。

    她心知自家的脸面还得她自己装,因此故作坚强,不肯表现出哭泣软弱无能。

    怀灵一紧张,肚子里憋了几天的废物终于排出。

    味道顺着空气流通到外边,宋毅急忙躲到前厅,大呼一口气。

    味道异常难闻,怀秀憋着气帮她擦洗干净,倒了一桶水下去才把味道消散掉。

    刘老太搂住越哭越伤心的怀灵,跟着怀秀走到宋毅身边。

    她望着眼前不算强壮的男子,身子忽冷忽热,语气轻抖:宋先生,我家里两个姑娘就拜托你了,我这把年纪,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

    她心里只想着逃命要紧,却不知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化解这次危机。

    西山的土匪窝不是一天就建成的。

    宋毅搬来这里之前就知道终有一天要面对这些问题。

    因此他在翻修房屋时,也备有了后路。

    他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搭了一个小木屋,作为暂时的安身之处。

    清风寨行事大胆,却是有勇无谋。

    但凡出来抢劫,都是烧杀抢掠的步骤,从来不会动脑筋去思考有没有漏网之鱼。

    就如那人一样,无论何时何地,只顾自己快活,从来不考虑后果。

    怀秀的想法和刘老太一样,老人的想法是好的,但作为这个家里的唯一青壮年,她是不赞同刘老太的做法的。

    奶奶,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我们一起互相照顾。

    她把手搭在老太太瘦弱的肩膀上,眼神坚定地目视前方,把宋毅看得越发心定。

    他最怕女人哭哭啼啼,要是怀秀三个人都只会抱头痛哭,他也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天空里墨黑一片,今晚上看着是没有月亮了。

    房间里的东西今天怀秀她们已经收拾打包好。

    宋毅让她们进去拿了些毛毯和值钱东西,他自己则把炉灶里的火苗用水泼灭。

    桌子上还摆着吃剩下的饭菜,他把饭菜倒进厕所里,碗筷用水冲洗干净,扣在篮筐里,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井然有序。

    他绕着房子走一圈,确认所有的生活痕迹都恢复正常,才催着她们锁门,往竹林里走去。

    刘老太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怀秀手里也没空着。

    俩人轮流把怀灵又抱又背,可还是跟不上宋毅的脚步。

    再这么耗下去,只怕土匪来了,他们都还没藏好。

    宋毅实际上是不喜欢触碰女人的,但情况紧急,他也只能抱起怀灵。

    竹林里没有路,杂草丛生,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宋毅带着她们在林子里走了一个时辰,才在一颗榕树下停住。

    大榕树的不定根把树干环抱住,宋毅先把怀灵抱上树枝,才又下来一个接一个的把另外两人带上去。

    怀秀被他搂着有些不自然,她今晚吃了大蒜,怕嘴巴有味,只紧紧抿住嘴唇。

    宋毅更加别扭,之前都是独来独往,很少接近女子,哪里会想到如今他会抱着个姑娘。

    这感觉和抱着怀灵又不一样,他心里粘腻得紧,便暗中使力,托着怀秀的腰部往上顶。

    怀秀凭着宋毅的呼吸远近判断出他把头尽量远离自己,心里猜测自己的呼吸带出了口气,便又羞又恼,微微挣扎了一下,差点把俩人带累,险些下坠。

    实际上这也不能怪她任性。

    毕竟在她眼里,宋毅只是一个性格古怪,浑身透着秘密的光棍,和其他男人再无区别。

    然而她的这些举动,却让宋毅越发讨厌女人。

    他的这种讨厌,从他娘当着他的面跳崖而亡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无论是老女人,还是小女孩,他都是本能地抵触。

    现在他能强忍不适,把她们全部送到树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宋毅一落定就把手背到身后,拼命蹭在衣服上,待气息喘匀才把腰上挂着的刀递给怀秀。

    这棵大榕树枝叶繁密,无论白天或夜晚,若非知情者,轻易是发现不了这树上的小屋。

    刘老太一手拉着一个姑娘,缓缓坐下:宋先生,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呢?

    这个问题宋毅也犯了难,他心想至少要到明天早上,天亮了才好上路。

    等天亮了我们就走。

    清风寨讲究速战速决,想来这里荒芜之地,没有什么钱财供他们捞取,他们今夜应是不会逗留太久。

    把话交代清楚过后,他也不再逗留。

    他反复叮嘱她们不要点灯,不要发出声音,就又飞身下树,返回家里。

    怀秀至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她刚才上树时,因为恐高,慌乱中胸口蹭到了宋毅的手掌。

    那种感觉非常不美好,以至于她跟自己暗自生气,潜意识里怪自己不够庄重。

    回想当年,她和莫怀仁朝夕相处,可是连小手都没怎么拉过。

    而现在自己的重要部位,竟然被一个认识两日的陌生男人碰到了,而且还是她无意识的情况下,主动让人家碰到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陷入低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刘老太却被眼前的困境逼得要落泪。

    要不是隔壁住了个好心的邻居,她们的小命哪里还能保住?

    人人心思各异,倒是无人喧哗。

    小屋应该不算小,至少她们三人并排躺下还错错有余。

    刘老太对宋毅感激非常,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个络腮胡子大汉,越发可惜。

    也不知这老天爷为何这般安排,好男人都被丑男人定了,真是天道不公!

    她心中气愤,喷的驱蚊水就多了些,把怀秀熏得晕晕乎乎:奶奶,赶紧停下,我头晕。

    刘老太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喊,土匪来了。你听!

    土匪确实来了,还不少。

    宋毅把锅里的饭盛出,挑出里面的腊鸭慢慢嚼,这腊味越嚼越香,他连吃两大碗饭,才在马蹄声经过时放下碗筷,看向门外把他家团团围住的人群:各位,真是好久不见。

    他望着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心里异常平静。

    对于刘老太她们,宋毅是不自觉地被吸引。

    她们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仿佛一靠近她们,自己就也能过上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那是一种家的氛围。

    曾经,他和他的父母兄弟,也是过着为财米油盐忧心的幸福日子。

    经过这么多年,他早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家里有爱的感觉仍是萦绕于心。

    如果不是村长一意孤行,动员村民们和土匪抵抗,而不交钱粮。

    想必,他今日早已经过上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现在他虽然脱离了土匪窝,不再受制于人,饱受身心的煎熬,但是他同时也丧失了做人的基本能力。

    无论他余生短暂还是漫长,他也再无娶妻生子,过上热闹温馨的幸福家庭生活了。

    第 19 章

    温知新翻身下马,挥手让其余人等各去扫货,自己进到宋毅家里。

    你瘦了。

    还是这般心疼的语气。

    宋毅皮笑肉不笑,躲过温知新的手掌,起身把碗筷扔进水槽里:我瘦与不瘦,再也与你无关。

    砸门声此起彼伏,想来这条官道上的店铺都无一幸免,除了自家房子之外。

    温知新是了解宋毅的脾气的。他就是这样,对不在乎的人丝毫不顾及对方的脸面。

    他自嘲一笑,把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你放心,过了今夜,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咱们俩人的缘分已经尽了。

    长靴划着优美的弧线落进温知新的怀里,宋毅越发生气,他扯下另一边,照着温知新的俊脸砸去:你放心,我现在花着你的钱,日子过得甚好。倒是你,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官府也已经下了剿匪令,你好之为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