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夏府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夏冬夏喜各自拿着扫把沿着左右两边墙根清扫地面。

    小丫头二丫挎着篮子跟在厨房的老妈妈的身后跨出大门,边走边掉眼泪,头上插着一丛新摘的竹叶,走起来一晃一晃。

    想是被老妈妈念太久了,她偷偷转过头嘟了嘟嘴,没成想被蹲在小店里的夏广安瞧见。她身子瑟缩了一下,慌忙别过头迈着小碎步跑了。

    夏广安扒着门框站起身,倒退着走到大门正中间,抬头看向门框顶部。

    你们刚开张?门口没有店铺名称,椅子也只有两个,不像是旧店。

    刘老太心想自己初来乍到,无论这年轻人是不是来照顾生意的,都是第一个进店的客人,一条抹布而已,也不好再追着他拿出来。

    是的,昨夜刚搬来的。小店里有我们自制的辣椒酱和白米粥,欢迎下次品尝。

    祝生意兴隆!姑娘躲开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夏广安朝刘老太拱拱手,怡怡然往对门走去。

    怀秀背靠在房门上,拿手背贴住发烫的面颊,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人的眼睛真是亮,像是会发光。

    只是也太幽深了些,差点把自己吸进去。

    想起自己刚才和她对视良久,她刚冷却的面皮又渐渐红了个透。

    刘老太以为怀秀回房补眠去了,便自己守在前厅。可她枯坐了大半天,一个客人也没等到。

    她正觉难受,街角就响起锣鼓声声。

    呐喊声伴着锣鼓声震得她忍不住伸头出去张望,只见两个穿着马褂的衙役,一个敲锣,一个高喊,被人群簇拥着往这边涌来。

    人群有男有女,人人脸上都是愤懑表情,其中女人们呼声最高,吵吵嚷嚷,几乎把官差的声音淹没。

    刘老太缩到门边,不敢出去凑热闹。她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直到人流涌去,才听清楚喊的是官府剿匪,让民众配合捐资捐物。

    这口号离得越远,听得越清晰。但夏广安没能听见,他是从夏仁的嘴里听说的。

    夏仁刚从码头接货回家,气都没喘停就收到了官府派人送来的剿匪函。

    夏府作为崇州城里的大户,但凡城里建庙修路等利国利民的事情,捐资出力从来都不含糊。

    往常这些事情都是李林海和夏仁一同商议后着手办理,不必经夏广安之手。但此次是知府大人出面组织,来函上特意标明,为表军民一心,城里各大户都必须派一位年轻得力的后生,亲自前往西山听候差遣。

    夏家世代单传,能担此重任的只剩夏广安一人。

    剿匪的日子已经定下,距离出发还剩下三天时间。夏仁心急火燎地猛灌了一壶热茶,顾不上被烫的起泡的舌头,拿上公函就奔往宝园。

    宝园里静悄悄,他一进门就吓了一大跳,只见他奶奶端坐在大门口,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丫鬟仆妇。

    那个看门的老妈妈跪在他奶奶前面,整个脸肿如猪头,红肿的额头隐隐冒出血丝,还在砰砰砰的拿额角撞向地上的青砖,嘴里吱吱呜呜做不得声。

    夏广安的大丫鬟满福垂手立在樱桃身后,她眼观鼻鼻观心,时刻关注着旁边苍白着脸的周子琪。

    她也不清楚这老妈妈是因着什么事得罪了樱桃嬷嬷。今天一大早,她刚起身就看见嬷嬷带着周子琪,把院子里的所有丫鬟仆妇都叫到宝园门口,让跟来的两个家丁拉出架着老婆子,二话不说就掌嘴。

    昨夜夏广安离开之后,周子琪对着樱桃横挑鼻子竖挑眼,不仅要求樱桃伺候她沐浴,还要求她帮着守夜。

    此时得以亲眼看见这老太太的威严,她才知道怕。

    她眼睛不断地望向不远处坐在花架下面品茶看书的夏广安,心里不断地祈祷对方能给自己一次机会。

    可惜无论这边发出多大的动静,他都无动于衷,连个眼神都没给。

    樱桃听着身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朝家丁挥挥手。老婆子已经几乎晕厥,瘫软在地,翻起了眼白。

    满院子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樱桃对此很满意,她一伸手,周子琪就抢在满福前面扶住她。

    樱桃就势站起,三步一停地出了园子。

    夏仁站在门边垂手而立,等她走远才奔向夏广安。

    他把夏广安手里的书拿下,打开来函塞进他手里:你这会还有心思看书,岂不知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函文不过百来字,夏广安却凑近眼前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把那张烫金的帖子用力贯进花丛里,语无伦次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我夏家出钱还得当家人出力?我每天这么多业务要处理,哪里来的功夫去西山扎根!

    实际原因他心里清楚,对门的姑娘他还没能搭上话,怎么能这个时候就离开!

    夏仁料想他会有一番折腾,所以只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无力瘫坐在摇椅上,才把帖子捡起,弹掉上面的尘土,笑了笑:还有三天就要动身,你赶紧收拾准备准备。

    他自己家也收到了通知,到底是由夏楠去还是由他去,还得赶回家和父母商量。

    眼看夏广安进了书房,夏仁也不再逗留,转出了院门。

    院子里郁郁葱葱,他脚步匆匆,手指抚过半人高的九里香,心里纠结着要不要去梅园看看。

    转过假山时,他一个不注意,撞到了从老太太处请安回来的谢佩。

    小姑娘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惊恐,手足无措的歪在石头上起不来。

    夏仁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她额角留下,模糊了她眼尾的那颗痣,竟有种妖艳的美。

    谢佩疼痛难忍,轻轻呼痛。

    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听得夏仁心生怜惜。他一把抱起她,快步往他奶奶的房间跑去。

    正午时分,阳光刺眼。

    院子里水塘边的柳树下,梅云摘了一片荷叶盖在头上,手里翻着新买来的灵异小说。

    在家里待着觉得烦闷,却又无人一起玩乐,她觉得自己要被憋出毛病来了,好在她及时买到了新的小说,可以悠哉游哉一段时日。

    她所在的位置被一块大石挡住,她又看得兴起,丝毫不注意夏仁从身旁穿过。

    谢佩伸手拦住夏仁的脖子,朝梅云露出石头外面的绣鞋嘤咛一声:夏仁哥哥,我好痛。

    第 22 章

    这声音娇软无力,梅云听得一愣,随即笑容僵在脸上。

    她跳起身绕出石头,对谢佩怒目而视。

    夏仁已经许久没有机会和她单独见面。此时见她顶着荷叶,露着藕节似的皓腕,心里觉得她十分可爱。

    他把谢佩缓缓放下,笑着走上前去帮她把肩上的草叶子拍掉,顺势捏住她气鼓鼓的脸颊,语气温柔: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躲在这里呢?

    哼!我若不是躲在这里,怎么有机会看见你背着我和她亲热呢!梅云把夏仁的手从脸上拍开。她一看见谢佩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就来气。比她有钱,比她白嫩,竟然还比她漂亮。

    梅云恶狠狠盯住谢佩染着红色指甲的双手,气红了双眼,自己和夏仁在一起这么久,他可从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呢!

    这误会来得巧妙,夏仁深知按照梅云的脾气,越是解释误会就越深,便打算等她冷静下来,再约她出来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可是梅云心里着急,急盼着夏仁解释清楚。谁知他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把头转向一边。

    两人的情形落在谢佩眼里,心里竟生出无限的快意。

    她趁机对梅云讽刺一笑,得意地吹了吹红艳艳的指甲。

    面对这样□□裸的挑衅,梅云忍无可忍,用力把手中的书册砸向那张欠揍的嫩生生的俏脸。

    以前两人狭路相逢,四下无人时打架,谢佩都格外护住自己的头脸。然而这次当着夏仁的面,她躲也不躲,只把头微微偏了一下,让书本的硬角砸到伤口处。

    刚才已经止住的鲜血再次冒了出来。

    夏仁哥哥,我头晕。

    谢佩应声倒地,漂亮的双眼皮一眨,泪流如注。

    夏仁回过头,对上她那苍白如纸的笑脸越发愧疚。而梅云竟在此时哈哈大笑,他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连多看一眼都嫌累,夏仁弯腰把谢佩抱起,跨着大步绕过湖边,进了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