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而无信!滚!

    正午的阳光把怀秀的脸晒的通红,她踩在竹梯上,翻捡竹篾里的辣椒。

    昨天她们沿街一路走去,到傍晚也才收得十框新鲜的红辣椒。

    卖粥的生意惨淡,刘老太决定主推辣椒酱,先试试这边的口味再决定卖什么吃食。

    辣椒把天井里的空地摆满,连井沿上都是。

    刘老太一蹲下就头昏眼花,这翻晒的活计只能由怀秀一人负责。

    红艳艳的一片,屋子里味道刺鼻。

    刘老太把怀灵抱到前厅,掩上小门。

    除了干辣酱,她还打算做些鲜辣酱。

    所以当宋毅提着糕点上门时,看见的是长桌上一边是绿色的辣椒蒂,另一边则是火红一片。

    怀灵因为好奇,趁刘老太不注意偷偷抓了个辣椒塞进嘴里,顿时辣得直哭。

    刘老太无暇他顾,急忙抱她进去洗嘴巴。

    宋毅有些百无聊赖,把糕点一放就出了门,连一口水也没喝上。

    似乎所有人都有目标,日子都有奔头。

    唯独他自己,孑然一身,连下一步要往哪里去,都没有一点打算。

    他走走停停,绕了一圈又回到怀秀家。

    恰逢刘老太带着怀灵歇午觉去了,怀秀正在舂辣椒。

    辣味熏人,怀秀两眼泪汪汪地请他在矮凳上坐下:宋大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客套话宋毅当然听得出来,但他在山区寂寞久了,便多了倾诉的欲望。

    不好,官府剿匪,西山脚下来了许多人,每日里闹哄哄的,烦人得紧。

    怀秀心里着急,还有两筐鲜辣椒没处理,只怕今晚又得熬夜。

    她没心思搭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你们之前住的房子我今天卖出去了,一共得了一万零一百两银子。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怀秀拿着舂杆的手险些抓不稳:你说多少?一万两?买的人怕不是傻子吧?

    宋毅仔细回想夏广安的容貌,模模糊糊只记得是个小白脸形象,遂点点头:是挺傻,长得也不是聪明伶俐的样子。脾气倒是挺大。

    他也没等怀秀回应,接着自说自话起来:你们不知道我最近过得有多累,没日没夜的数钱,我现在是一看见银子就想吐。

    这话一出,怀秀忍不住停下再次抬起头。

    她盯着宋毅的脸瞧了半天,才确定他说的不是玩笑话。

    她们家生计如此艰难,他却对她说这么刺耳的话。

    她撇撇嘴,心里暗道这天道不公。

    熬夜劳作的人连一两银子都还没挣到,无所事事的人竟然坐在家里数钱还嫌累。

    哦,那你可真是辛苦了。下次可以雇我们一家去帮帮忙,对于这类活计,我们最是擅长。

    宋毅当了真,他思考半日,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摊手:真是可惜,房子我都卖完了,地皮却还有,下次我一定来请你们帮忙。唉,钱太多了也是负累,真羡慕你们没有这种忧愁。

    第 27 章

    宋大哥,求您一件事。

    什么?

    怀秀把两筐鲜红的辣椒推到他宋毅面前:您帮我把辣椒蒂掰掉,手速要快,天黑之前要做完。

    虽然明知道这点辣椒酱赚不到几个钱,但是宋毅却非常欣赏她们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态度。

    按着怀秀的指点,他一个接一个地把东西处理干净。

    矮凳坐久了腰腿酸疼,宋毅站起身绕着厅子走了两圈,又蹲到怀秀跟前:你这么压着自己拼命干活太累,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你跟我回去,帮我卖地数钱,每卖出一块地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怀秀的眼泪唰的落下,她手上沾了辣椒,不能伸手擦掉,只好任它这么流着:宋大哥,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眼看着这姑娘的鼻涕要流进嘴巴,宋毅发痒的手指忍了又忍,不得已摁住她的额头,拿出帕子帮她细细擦干净。

    这么一点钱值得你这么感激涕零?没出息。

    动作一气呵成,语气亲昵自然。

    街上人来人往,对门的大石狮子在烈日下静静地望着她。

    若是自己有钱了,她要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要按自己的心意布置,她要自己拥有一个房间,得空时就搬出一把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

    她还要识字看书,教导妹妹,让她免受生活的疾苦!

    可是,这一切,都得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之上!

    怀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金钱,而眼下这个机会,她知道一旦错过就不会再遇见了。

    没有过多思虑,怀秀把手里的木舂放下,笑不出来:好。

    两人东拉西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日头偏西,宋毅才把两筐辣椒掰完。

    刘老太原本就热情好客,而且不想欠人家任何人情。

    她心知自己能有现在安稳的日子过,都是靠宋毅的扶持。

    因此,她精心下厨,整了一桌子好饭菜,想款待宋毅,借此也想让自己的心能宽慰一些。

    山珍海味对于宋毅来讲没什么吸引力,但是家常菜就不一样了。

    单单是一家子围桌而坐的氛围,就格外能吸引他。

    自从被温知新抓到清风寨,都是被关在屋子里自己吃,后来纪大了,温知新自认为得了他的身心,他不会再逃跑时,他才重获自由。

    记忆里除了父母健在时全家团聚的美好时光,也就只剩下夏楠陪他喝酒听他倾述的欢乐日子了。

    吃完饭,他婉拒掉刘老太的一再挽留,晃晃悠悠没入夕阳的余晖里。

    刘老太心里把宋毅当成是救命恩人一般看待,下午听说他愿意天价雇怀秀去帮他买卖,急忙忙地去买了一条阉鸡来白切,还特意炒了蘸料,没成想宋毅也没吃几口。

    家里的那把菜刀用久了刘老太舍不得换,刀口不够锋利,砍出来的鸡肉散碎不成块。

    怀秀爱吃鸡皮,怀玲爱吃鸡肉,两姐妹吃得欢畅,不像刘老太吃一口就停下叹气。

    宋先生想是在西山寺住久了,长了一副菩萨心肠。你去帮他办事,可要仔细,别惹他生气。

    他该改名叫宋钱。奶奶,你也不想想,我们和他非亲非故,他做什么三番两次帮我们?指不定是图色呢!

    怀秀思来想去,觉得宋毅唯一能从她们这里得到的利益,也只剩下这一种可能了。

    认真论起来,这世界上也有好人,像刘老太就是典型代表,不过她是符合常理的助人为乐。

    像宋毅这样不图回报的,实在是匪夷所思,哪有这样散钱不眨眼的?

    刘老太被米饭呛到:图谁的色?你?怀秀啊,人贵有自知之明,人家有那么多银子,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怎么会看上我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再说了,你长相随你娘,脸蛋一般,就身材能加加分。也就勉强及格,接近难看。

    盆里只剩下白花花的鸡肉,一点皮都不剩。怀秀夹了一块凤尾肉进刘老太的碗里,低着头嘟囔一句:我又没见过我娘,您说的话无凭无据。倒是每次看着您的脸,都觉着是在看我自己。

    刘老太想起宋毅和那个壮汉亲密的样子,她心里担心怀秀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不再玩笑。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我们推掉算了。

    为何不去,反正他这段时间留在城里,我自己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听说那里现在人多热闹,连首富的千金也去常住呢。

    有千金,有少爷,当然还有夏广安。

    刘老太劝了一整晚,也没能打消怀秀的念头。

    第二天清晨,车夫过来接怀秀启程。

    怀玲哭闹不休,抱住怀秀的大腿死活不撒手。

    闹到最后,怀秀只好把她也抱上车。

    刘老太千般担忧,万般不舍。

    秀儿,你晚上睡觉警醒一些,可千万不要胡乱开门啊!

    知道了,您自己也是。记得忙完了就去找我们!

    车夫是个木讷的老爷子,等了许久,终于不耐烦:妹子啊,要不你也上车吧?

    刘老太老脸一红,朝他不好意思笑了笑:麻烦您了,小姑娘不懂事,您多担待。

    马车出了城门,走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看见路边工人砍树造屋,一溜烟排到西山寺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