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歌抱着李雅曼的遗体,化作一道青红遁光,向北飞去。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怀中那张苍白的面孔,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用余光扫过——三姑的眉眼,三姑的嘴角,三姑临死前那抹努力挤出的笑容。

    “牧歌……逃……快逃……”

    那句话,像一把刀,一下下剜在他心上。

    她冲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知道自己会死吗?

    她知道。

    可她还是冲上来了。

    因为那是她的侄儿,是李家的家主,是家族的未来。

    所以她用自己筑基初期的命,去换他活下去的机会。

    李牧歌眼眶发烫,却没有泪。泪早在铁脊山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胸腔里那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的火焰。

    飞着飞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刚刚学会走路,爷爷李敦豪还没有筑基。

    那时候的李家,在凉月领只是个小家族,不起眼,不显山不露水,勉强在各大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

    大伯李本和是长子,却不擅斗法,管理家族产业。父亲李本正专职灵植师,终日与灵植为伴,培育出来的灵药支撑着家族大半的收入。

    两位长辈各有贡献,但若论厮杀斗法,在当时的凉月领,李家几乎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战力。

    直到三姑李雅曼。

    当年二十岁,一根灵蛇鞭,硬是在凉月领杀出了一个荆棘玫瑰的名头。

    李牧歌记得,小时候听族中老人说起过三姑的事——她独自一人,接下了家族所有的对外任务。押送货物、清剿妖兽、与别家争抢资源点……那些本该由男丁去做的事,她一个女子,全都扛了下来。

    有一次,李家与邻族争夺一处灵矿,对方派出了三名炼气后期围攻她一人。她浑身浴血,硬是撑着没有倒下,等到家族援军赶到时,她已经杀了两人,重伤一人,自己也差点死在当场。

    那时候的三姑,是李家唯一的顶梁柱。

    直到七叔李本书游历归来。

    李本书在外游历多年,归来时已是炼气后期,实力大涨,一柄剑打的各家无不低头。从那以后,家族对外的事务,渐渐由李本书接手。三姑的压力,终于轻了一些。

    再到后来,爷爷李敦豪成功筑基,李家总算有了真正的依靠。

    再后来,李牧歌、李牧逸这一辈的孩子们纷纷长大,一个个筑基成功,开始崭露头角。

    三姑渐渐淡出了家族的核心。

    她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说什么。家族议事时,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小辈们高谈阔论;分配任务时,她总是接下那些最不起眼、奖励最次的差事;逢年过节,她会给每个孩子准备礼物,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闹。

    李牧歌记得,自己筑基成功那天,三姑比谁都高兴。她和他说了好多话,什么“以后李家就靠你们了”……

    后来,李牧歌炼出了筑基丹。

    三姑资质有限,年轻时又受过太多暗伤,一直困在炼气巅峰无法突破。李牧歌亲自挑选了上品筑基丹,亲手送到她手上。

    “三姑,这颗丹药,您一定要用。”

    李雅曼接过丹药,眼眶有些红,却笑着说:“好,三姑一定努力,争取不给你们丢人。”

    她成功了。

    但也仅仅是下品道基。

    筑基之后,她的修为就停滞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上限就在那里,这辈子能到筑基中期,已经是极限。

    族中开始有人劝她,这么多年了,也该歇歇了,安稳下来,该找个喜欢的人。家族的事务,让年轻人去做吧。

    她笑着应下,真的开始“歇”了。

    可李牧歌知道,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她不说,但她的眼睛会说话——每次家族议事,听到前线战况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每次看到李牧歌他们整装出征时,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想去。

    她想去证明,自己还能为家族做点什么。

    可她更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是累赘。

    所以她一直忍着。

    直到这一次。

    直到她看到李牧歌遇险。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冲了上去。

    李牧歌闭上眼,胸口那团火焰烧得更烈了。

    三姑,你这辈子,都在为家族活。

    年轻时为了家族拼命,后来为了小辈们让路,最后……为了救我,把命都搭上了。

    可是,值得吗?

    遁光微微颤抖。

    李牧歌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蒙蒙的亮光——传送阵所在的临时营地,就在前方。

    就在此时,一道遁光从对面疾驰而来。

    李牧逸。

    兄弟二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中相遇。

    李牧逸的目光落在李牧歌怀中,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瞳孔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牧歌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降落,将李雅曼的遗体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然后站直了身子。

    小主,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一个眼眶通红,一个面色惨白。

    良久,李牧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哥……三姑她……”

    李牧歌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李牧逸的肩膀。

    那手掌,很重。

    “守好家族。”

    四个字,淡淡地说出来,却像有千钧之重。

    李牧逸浑身一震,抬头望向二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二哥……”

    李牧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李牧逸,背对着李雅曼的遗体,背对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遁光升起,向着铁脊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牧逸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遁光彻底消失在远方,他才低下头,望向青石上静静躺着的三姑。

    他跪了下来。

    “三姑……”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您放心……我一定……守好家族……”

    ---

    李牧歌转过身,背对着李牧逸,背对着李雅曼的遗体。

    遁光升起,向着铁脊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凛冽如刀。

    李牧歌面无表情,只是拼命催动灵力,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他说过,他很快回来。铁脊山那边,战事未平,妖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不能离开太久。

    可飞着飞着,他忽然发现,自己飞得比平时快了太多。

    不是刻意加速,而是——自然而然。

    体内的灵力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流畅,仿佛一条被堵塞多年的河道,忽然间疏通了所有淤积。

    丹田之中,那枚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动着磅礴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那股力量,比之前强大了何止一倍?

    李牧歌微微一怔。

    他内视丹田,仔细感知着自身的变化。

    金丹中期!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突破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仔细回想,却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不是方才那一瞬间的事,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积累,一点一点沉淀,直到此刻水到渠成。

    是啊,仔细想来,从踏入黑齿界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黑岩部落之战,熊爪隘口截杀,鬼嚎涧设伏,一线天血战,铁脊山攻防……一场又一场厮杀,一次又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

    那些日子,他几乎没有时间静下心来修炼,每一次战斗之后,都是匆匆调息,然后投入下一场战斗。

    可也正是这些战斗,让他的根基前所未有的稳固。

    现在想来,那些生死搏杀中积累的经验,那些与三阶大妖正面硬撼时对力量的感悟,那些一次次濒临绝境时对枪意的打磨。

    都在为他今天的突破,铺路。

    而焚天枪意……

    李牧歌心念一动,焚天枪自动浮现在手中。枪身震颤,金焰流转,那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都要炽烈。

    他随手一抖,一道枪芒刺出,没有刻意催动灵力,那道枪芒却比之前全力出手时还要凌厉三分。

    更重要的是,那股枪意。

    以往,他的焚天枪意虽然大成,但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看得见,却捅不破。每次战斗,他都要刻意去催动那股枪意,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可现在,那股枪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心念所至,枪意随行。无需刻意催动,无需刻意酝酿,只要他握紧长枪,那股焚尽八荒的意志就会自然流转,与他的血肉、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这是……枪意圆满。

    李牧歌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长枪,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突破了。

    枪意也圆满了。

    可三姑,看不到了。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李雅曼临死前那抹笑容。

    “牧歌……逃……快逃……”

    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想的还是他。

    李牧歌睁开眼,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铁脊山轮廓。眼中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遁光加快,向着铁脊山疾驰而去。

    夜空中,那道青红色的光芒,如同燃烧的流星,划破黑暗。

    ---

    铁脊山,议事厅。

    白子画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身边,石铁山靠在墙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周玉灵重伤昏迷,被安置在后方由专人照料。

    李本书伤势不轻,正在运功疗伤。石震山、郁丁丘、冰魄仙子、万兽山山主四人围坐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忽然,白子画睁开眼。

    他抬头望向门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一道遁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铁脊山靠近。那遁光的气息……是李牧歌。但那股气息,比离开之前强大了太多。

    “回来了?”石震山也察觉到动静,站起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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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石震山走出议事厅。

    遁光落下,李牧歌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浑身浴血,那是之前大战留下的痕迹,来不及清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疲惫,也是悲伤。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石震山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你……突破了?”

    李牧歌微微点头:“是的。”

    “很好!”石震山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奇,“金丹中期,枪意圆满……你们家族都是些什么妖孽。”

    白子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郁丁丘捋须微笑:“好,好啊!”

    冰魄仙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万兽山山主则盯着李牧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牧歌,你那个枪意……是焚天枪意?”

    李牧歌点头:“正是。”

    万兽山山主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见过一位用枪的前辈,他的枪意,和你很像。那位前辈,后来以枪入道,证得元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以枪入道?证得元婴。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李牧歌:“你才金丹中期,就能达到这一步……真是妖孽。”

    李牧歌沉默片刻,微微躬身:“多谢前辈指点。”

    万兽山山主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石震山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牧歌的肩膀:“好小子!这下咱们南路又多了一大战力!妖崽子们要是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李牧歌却没有笑。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妖族,还会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而且,会比这一次更凶猛,更突然。”

    众人沉默。

    他们都知道,李牧歌说得对。妖族这次的突袭虽然失败了,但它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疯狂。

    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李牧歌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接下来,咱们得好好谋划一下了。”

    他的眼中,那团火焰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