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等同cc系,这里指cc系主导的情报部门。他们针对反党的言论、组织,有权调查党内人员,包括蒲郁所在的总局。

    同时存在两所情报部门,尽管一所负责党务,一所负责军方,但案件也可能重合。时有迫于案件性质的变化,一边收集的情报不得不转移到另一边的情况。(功劳自然送予另一边了。)也有在没有明确指示的情况下,出于某些原因,一边破获了情报并不知会另一边的情况。长此以往,互不对付。

    尤其cc权力触角深广,不仅几乎垄断邮政,还能够掌握总局的人的情报。(你的情报掌握在别人手里,等于随时有暴露的风险,恐怕没有哪个情报分子不忌惮、嫌恶。)总局的人是很抵触cc的。

    以前蒲郁不清楚各中门道,只是觉出二哥与文苓之间有沟壑,傻兮兮问二哥,“文小姐是cc系的吗?”如今明白疑点在哪,这种话再问不出口。

    蒲郁问:“太太怎么晓得?”

    文苓不答,只说:“实际身份存疑。”

    即是说是党国的叛徒,或潜入情报部门的敌人。蒲郁诧异,更惊于与其接头的莲生师哥。

    “那么师哥的身份……”

    文苓道:“比起我先生,我更关心这件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文苓主要负责赤-党的案子。

    昔日同门师徒,一朝沦为对头。

    蒲郁定了定神,道:“要我接触他?”

    见那人起身走了,文苓垂头从钱包里掏出几张洋钱,“先走一步,等你消息。”

    酒馆人声嘈杂,来来往往无人在意。

    蒲郁唤来侍应生埋单,吧台那边的莲生方察觉,欲避开打照面的机会,默默藏于客人之间。可蒲郁不经意转头,瞧见熟悉的背影般,犹疑道:“师哥?!”

    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打量。莲生不想引起他人注意,计划先声夺人。他佯装循声看去,还未说话,便听她惊喜万分道:“师哥!真的是你!”

    计划告破,莲生只得上前道:“小郁,没想到这么碰面了。”

    “是呀!”

    莲生无奈,“你小声点儿。”

    “可是这里很吵啊,我怕师哥听不见。”蒲郁抿笑,还是昔日的小师妹似的,“而且,见到你高兴嘛……都这么多年未见了,自从你和——”

    莲生插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同客人吃了饭。”

    “哦!都成大师傅了。”莲生看着蒲郁未曾改变的神情,改了主意道,“这儿确实太吵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孟冬的傍晚,灯光从沿街的商店橱窗里溢出来,看起来暖和极了,令蒲郁愈发感觉到斜刮来的风很冷。她裹紧外套,走在旁边的莲生问:“冷吧?真是奇怪了,以前从未觉得上海的十一月这么冷。”

    “师哥,你太久没回来了。”蒲郁道。

    “我回来没几天,说起来还没去看师父,师父还好吗?”

    “你没去静安寺路赫德路吗?”蒲郁停顿了几秒,“张记已经不在了。师父——淞沪抗战的时候,师父遇害过世了。”

    莲生震惊地停下脚步,喃喃道:“怎么会……”

    “师哥,这些年你还好吗?”

    莲生谈及过往,又说现在帮人跑货,倒没问蒲郁的情况。他们约定来日去探望师母,在路口分了手。

    六年前,莲生与冯四小姐在混乱中赶上前往南京的火车。甫一到达南京站,便遇上警察支队等穿制服的官差在找什么人。

    冯四小姐以为父亲动用了这么大的力量寻她,怕得不得了。私奔的事就被同车的男女看出来了,对方半是恳求半是要挟,与他们交换了衣物与行李。

    莲生虽不是个能担事的,可还记得师父的教诲——讲信誉。就算为了钱,他也要把答应的事办成。于是携冯四小姐几经辗转到了江西上饶。

    来接风的人察觉情况不对,本打算放弃,可冯四小姐愣是追着人家要钱,说路上开销太多你必须归还这笔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地下党怕了他们,了解详情后,向组织申请兑现了钱款。

    他们在江西上饶住了下来,靠莲生做裁缝活计维持生活。不到一年,冯四小姐便受不了这样的清苦的日子,同莲生时有争吵。闹起来街坊邻居都看笑话,冯四小姐负气离家,却遭遇山匪。

    各中经过不必详说,莲生加入了闽浙赣苏区的组织,成了一支游记队伍的成员。因表现突出受领导赏识,调往重点城市展开地下工作。

    在中日关系愈发的紧张的这几年里,南京政府并未放松对赤-党的打击。不久前,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势,总部不得已转移,悄然向湘西进发。(后称此史诗壮举为“长征”。)

    与此同时,上海方面的地下党接连失联,不仅使部分物资支援、文化宣传等工作中断,也涉及部队转移动向的泄露。组织委以莲生重任,派遣他来重建联络站。而首要任务就是突破敌方一个活跃的代号“船夫”,方才与他接头的同志提供的便是这方面的消息。

    而另一边,莲生并不知道,文苓早已顺着他的同事,那个假cc,摸到他们的动向。欲借蒲郁之手,将这帮地下党一网打尽。

    蒲郁思虑良多,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矛盾,率先跳出来的仍是——怎么取得莲生的信任。

    休月假那两天,蒲郁推辞了孙太太的牌局,同莲生去青浦县探望师母。乡野风景清幽,院子里的鸡咯咯咯飞来窜去,蒲郁要躲,小孩反而还抱起一只大公鸡来吓唬她。老人在前堂看着,蛮高兴。

    吃过午饭,蒲郁、莲生二人去到山坡上师父的墓,敬香叩拜后还不舍得离开。莲生结束了难捱的沉默,道:“师父可能不太愿意我来看他。”

    蒲郁睨他一眼,“按理说师哥才是正儿八经的徒弟,我可没进门。”

    “那是旧思想,什么传男不传女。”

    蒲郁笑,“师哥也会讲这样的话了。”

    莲生一怔,有意转移话题,“你便没想过自立门户?”

    “开铺头要钱的呀。”蒲郁道,“我还没那个本事。”

    莲生叹息般地摇摇头,忽然道:“怎么师母谈起小于师傅那么个表情?他现在做什么?”

    “在日本人的铺头做事。”

    “他……”莲生也不知说什么好,顿住了。

    “也不怪于师傅嚜,可我心里总过不去这道坎。”

    话说开了,莲生也愿意提及离开这些年的事,不包括组织的部分。蒲郁知道到“推心置腹”那一步需要时间,表现如常,只在下坡路上问师哥要了支烟。

    文苓说这是交际工具。学以致用,向来是她的优点。

    莲生给了烟,却有些讶异。蒲郁笑道:“师哥,我也有不少烦心事的。”

    “给师哥说说。”

    “下回嚜,今天不宜讲这些。”

    莲生想了想,问:“是阿令的事?都还没听你谈起。过去总是阿令长阿令短的。”

    “没有的事。她在北平念书,接受了进步思想,常常发表文章。我很为她高兴的……”

    莲生谨慎道:“可是?”

    蒲郁抿了抿唇,“报上有些关于时局的报道,坊间也有传闻。我就是担心她这么下去会有危险。”

    “好好的学生能有什么危险?”

    “国府的做派你不晓得?不对付日本人,反而揪着同胞不放!”蒲郁语气强烈道。

    莲生奇怪道:“这些话谁告诉你的?不是剿匪嚜,怎么是同胞呢。”

    “阿令说的呀,什么阶级我也不懂,可——”

    莲生打断道:“我们老百姓过日子就行了,莫议时局。”

    过了会儿,蒲郁叹气道:“我就这么个亲人了,若是有个万一……无论如何,我要保护她。”

    真真假假,至少这句话发自肺腑。

    莲生轻轻拍了拍蒲郁的肩膀,不再言语。

    他们在乡下歇了一晚,回到城里。各自有事务,没来往的契机。蒲郁想着谈话可能点而过了,也不主动联络。倒是莲生来洋服店看了小郁一回,也只得一回。

    过了些时日,正当蒲郁疑心莲生是否察觉了什么的时候,莲生再度露面。状似闲谈,实则打听吴家的事,准确来说是吴太太文苓。

    蒲郁心里发慌,怎么无知无觉中莲生就怀疑上文苓了?蒲郁面上不显,末了问:“师哥找吴家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