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桢终于站起身,他没有看那弟子,而是转头,视线扫过那片被他亲手制造出的,狼藉的战场。

    “李毅……”他低声自语,那两个字从唇齿间滑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他不是蠢人。我们走。”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青虹,瞬间消失在天际。

    其余几名青云派弟子不敢怠慢,迅速抹去了现场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也紧跟着化光而去。

    腐骨深潭,再一次,也是真正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只剩下那具被剖开的龟尸,在阴风中,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

    高空之上,十几道流光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黑雾沼泽外围飞驰。

    金卫和他手下的护卫们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获得巨大收获的狂喜,他们不时回头,看向那片正在远去的,阴森的深潭,仿佛担心有什么东西会追出来。

    叶晴岚和她的师妹们则紧紧跟在李毅身后,这位妙法阁的真传,此刻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媚态,她看着前方那道沉稳的背影,思绪复杂。

    一切,都太顺利了。

    从引出墨玉玄龟,到林逸桢搅局,再到联手镇压,最终绝杀。

    整个过程虽然惊心动魄,但回想起来,却顺利得有些过分。

    李毅同样在疾速飞遁,狂风吹动他的黑袍,发出猎猎声响。他表面平静,但琉璃之魂却在识海中高速运转,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劲。

    问题出在林逸桢身上。

    一个筑基圆满,剑道通神的青云派真传,真的会为了抢夺一头重伤的三阶妖兽,在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跳出来吗?

    不会。

    一个合格的猎人,只会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与另一头猛兽斗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之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可林逸桢没有。

    他选择在所有人状态完好时现身,用最强硬的姿态,与自己硬拼了一记“青天一线斩”。那不像是抢夺,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不计代价,只为摸清自己实力上限的全力试探。

    然后,被自己和叶晴岚联手镇压后,他又极为果断地动用“秘法”遁走。

    那所谓的秘法,喷出的心头精血,看似惨烈,但李毅的琉璃之魂在当时并未感知到他有任何本源亏空的迹象。那更像是一场表演,一场为了“合理”退场而上演的戏码。

    他为什么要演这场戏?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李毅的脑海中炸开。

    林逸桢的目的,从始至终,或许都不是墨玉玄龟。

    他的出现,他的挑衅,他的“战败”,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让这场猎杀变得更加混乱,更加惨烈。

    从而,掩盖他真正的目标。

    这个推论,让李毅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猛然停下身形。

    跟在他身后的叶晴岚等人猝不及及,也连忙停了下来。

    “李殿主,怎么了?”叶晴岚喘息未定,出声问道。

    金卫也带着他的人飞了过来,一脸不解:“李道友,为何停下?此地不宜久留啊!”

    李毅没有回答他们,只是转过身,深邃的视线遥遥望向腐骨深潭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依旧是灰黑一片,死气沉沉。

    “你们先走。”李毅的声音平静,却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我有点事,需要回去确认一下。”

    “回去?”金卫大惊失色,“那地方血腥气冲天,现在回去,万一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无妨。”

    李毅吐出两个字,不等众人再劝,身形一晃,长青流光遁施展到极致。

    一道流光折影在他身后浮现,而他的本体,则化作一道几乎与周遭草木之气融为一体的青色虚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折返了回去。

    原地只留下金卫和叶晴岚一行人面面相觑。

    “他……他这是发现了什么?”一名妙法阁女弟子小声地问。

    叶晴岚看着李毅消失的方向,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忌惮之色更浓。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道。但能让他如此在意,我们留在这里,恐怕只会是累赘。走,我们立刻离开黑雾沼泽。”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李毅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腐骨深潭的边缘。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活物的气息。

    林逸桢和他的人,已经走了。

    李毅落在地面,径直走向那片最深的坑洞上。

    坑洞周围的淤泥,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虽然对方的手法很干净,几乎抹去了一切灵力波动,但在琉璃之魂的细致感知下,那残存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青云派土系法术痕迹,根本无所遁形。

    李毅跃入坑中。

    脚下的淤泥被人用法术排开,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下方,一块刻画着隐匿阵法的黑色岩板,已经碎成了两半。

    岩板之下,是一个由水草和骸骨搭建的简陋巢穴。

    小主,

    巢穴里,空空如也。

    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尚未完全消散的,极为精纯的生命本源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阴魔宗的魔气。

    果然如此。

    李毅站在坑底,沉默不语。

    他被耍了。

    从林逸桢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成了林逸桢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披荆斩棘,清除了所有的障碍,而他自己,却只带走了一些对方根本看不上眼的“残羹冷饭”。

    一阵无声的自嘲涌上心头。

    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些大宗门的真传弟子。每一个能站到这个位置的人,心智、手段,无一不是顶尖。

    他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具备绑定潜力的特殊妖兽个体……】

    【物种:???】

    李毅的动作一顿。

    妖兽?在这里?

    他的神识瞬间扫过整个坑洞,除了淤泥和碎骨,再无他物。

    不对。

    他的视线,猛地向下,定格在了自己脚下的巢穴底部。

    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源头……就在下面!

    李毅并指成剑,一道青绿色的剑气向下一切。

    嗤!

    腥臭的淤泥被切开,露出了巢穴更深的一层。

    那里没有妖兽,只有一枚静静躺在淤泥里的,拳头大小的卵。

    这枚卵的颜色,与取走的那三枚截然不同。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白色,蛋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丝丝缕缕的黑色死气,正从那些裂纹中不断地逸散出来,仿佛一个生命的禁区。

    然而,透过那些死气,李毅的琉璃之魂,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枚卵的最核心,还有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生命之火,在顽强地燃烧着。

    生与死,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枚小小的卵中,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李毅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朝着那枚被死气缠绕的妖卵,轻轻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