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点了,去给你舅母帮手吧。”

    “嗯”

    慕茗点头应下。

    慕芾如今也投身去志愿服务了。舅妈叶漱雪毕竟上了年纪有些吃不消了。所以只剩下慕茗借着采买的机会去给住在医院周边的舅妈送送补汤。

    谁知到了医院门口,竟有人喧哗。

    舅妈有些无力地望着那个坐在地上哭嚎怒骂的女人,眼熟的饭盒零落了一地。护士们太忙了没有空去理会这闹剧。现场弥漫着绝望又凄凉的氛围。

    询问了一下周边的人,才知道原来女人的孩子和老公都因为感染了病毒而发烧入院,只有她是普通感冒没事。

    原来人的痛苦可以如此直接地传达给旁人。

    “怎么会救不活呢,你们都救活我了!还我老公和孩子!呜......”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只好任由她在地上撒泼。

    慕茗默默将舅妈扶到一边坐下,走到了女人身边,放柔了声音安抚她。

    “别哭了,现在要保重自己。”

    女人散落着发,眼睛哭得红肿,抽噎地几乎喘不过气来,恨恨地推开身边靠近的人。

    “我还保重什么保重!就是你们医院,害得我家破人亡。”

    慕茗几次被推了个踉跄,身边的志愿者都劝她别管这女人了。但若是放任闹事,只会影响医院的运行。于是慕茗再次调整了表情和语气,真挚地向女人伸出手。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们可以到边上慢慢聊,好不好?”

    女人似乎是哭累了,借着慕茗的手站起来,却用气音低声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死的又不是你的家人。”

    慕茗抬起眼,对上那双绝望又悲伤的眼,垂下眸,掩饰住轻蔑语气柔和地道。

    “医生救人呢是尽了本分。你要是有精力妨碍医院救人不如去死,明白吗?”

    女人眼里的悲愤变成了无力和恨意,不言不语地被扶走。

    慕茗慢条斯理地掰开女人的手,白皙的腕上留下了抓痕和淤青。离开前听见那女人低声地道。

    “你没有心。”

    脚步停顿了片刻,语气温和。

    “阿姨你好好休息,保重自己。”

    随即离开。舅妈还要吃饭呢。

    ......

    慕筠刚走出手术室,筋疲力尽地倒在休息室的床上。听见护士同事一边吃饭一边闲聊,医院门口病人家属闹事的事。

    “那小姑娘真是太有耐心了,要是我我不一定能忍住......”

    “是啊,听说是我们慕医生家的孩子。真厉害啧......”

    慕筠的思绪散开:媛媛确实很适合做安抚病人家属的工作。因为她能把这个任务当成工作去做。既能不厌其烦地给与安慰,也能不因同情心而过分心软,去镇住有心闹事的人。由于医疗资源有限,目前医院做这方面工作的人手严重不足。但这会不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呢?

    ......

    寂静的街道,只有医院和军方的车辆在奔驰。偶尔会有载着物资的卡车队伍驶入。陆子钰带着口罩,目光熠熠地穿着志愿者的马甲站将卡车开到仓库前,帮助工作人员们卸货。无言交接后回到车上,副驾驶位置上放着厚厚一沓报表。

    疫情发生后,陆家当兵的人包括大哥都去了抗疫前线。母亲留在家照看老人和孩子。虽然母亲总是爱开玩笑,但在重要时刻总是无比坚定地支持家人的决定。父亲奋不顾身地投入到防护材料研究中。叔父们最大程度地调配能用的资金从全球购买医疗用品输入回国。

    陆家人似乎都投入到对抗灾难中来,像是天生的某种信念感。陆子钰也自然而然地如此做了。因为拍戏他在w城附近的g市无法回家,索性就留在当地力所能及地去做些什么。

    公司可以挪动的存款一半用来投资药品研发,一半则购置成口罩防护服由自己组织出车队运到各个医院。

    只是一切来得太突然,实在无暇顾及她。

    家人不需要他操心所以闲下来的时候会想她。

    她会不会不听话乱跑?会不会干脆就这样忘了他?

    她好像会的。

    陆子钰疲惫地无言弯唇,可惜现在也无法见面。

    “陆哥你去休息一会吧,最后一趟轮到我来送。”

    同个志愿队的年轻人小王是来g市念书的大学生,得知需要人力,便来到了队里无偿做着运输工作。不同于陆家人毅勇刚直的个性,志愿者们都是普通人。

    他们会害怕,害怕疾病的风险,甚至害怕家人知道自己在做志愿而隐瞒消息。但却依然来前来支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够帮助自己热爱的城市,帮助自己的同胞和国家。

    这样的小孩儿怎么忍心让他过多劳累......

    陆子钰忙完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了,难得看见她的消息心里愉快。思索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想我了吗?”

    慕茗站在小阳台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盆栽。

    “嗯。”

    想得有点纠结了,所以留言给他务必通话。

    “小骗子。”

    男人姿态慵懒地歪在椅子里,隐隐约约地笑着。

    “我想去做志愿者。”

    陆子钰睁开了眼,笑意渐渐消失。好半晌才答道。

    “已经决定了?”

    四下无人,只有月光静悄悄地把肌肤照得素白。慕茗看得出神,与绿叶相较自己的手像是没有生命的物件。

    “听你的呗。”

    陆子钰垂下长睫,阴影叠在略略泛青的眼下。

    “那就别去。”

    “只许你去不许我去吗?”

    女人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味道,但二人的沉默又让这对话生出异样的味道。他们总是无言对峙。男人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叹息。

    “我就这么点的私心。”

    “巧了,我没有私心。”

    更别说公德心,那个阿姨说的没错。

    陆子钰站起身,不自觉地揉捏眉心。真想现在就把这丫头好好教训一顿。虽然最后舍不得的人大概率还是他自己。

    “怕了你了,别做傻事。”

    慕茗失笑。

    “我又不傻。”

    她是不傻,她最勇。所以才危险。别人救火惜命,她自焚也无所谓。

    又是长久的无言。

    “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你看,我们实在太不一样了......”

    慕茗也难得有些烦躁,好半晌软和了语气。杏眼里神色迷茫。

    以前是没考虑过一定要离开,但目睹了许多事以后,现在她开始思索为什么留下

    “你是好人。”

    这话说了不如不说。

    “我其实不在乎有多少人死,但你,你在乎那些未曾谋面的人。”

    慕茗轻声说着,乖巧地像个汇报作业的学生。回想起过去的十几年里外公外婆的谆谆教导,舅舅舅妈的包容宽和,表哥的维护纵容......她在乎的从来不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活得恣意。

    “你为什么要那么投入啊,我这样的人完全不懂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关于你如何如何我如何如何,大概是清楚地意识到这种道德差距会在□□退去时变成致命武器。

    她已经开始在意他了。

    意识到这点慕茗忽然觉得心脏变得沉重,呼吸像是层叠压在灵魂上的枷锁,语气也飘忽起来。电话那头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害怕他会说出的话。

    她是个烂人。

    连握着手机的手也轻轻颤抖起来,咬着下唇,许久后松开。

    “你说点什么。”

    男人的低声的笑似在耳畔舔舐。

    “好了好了,乖,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嗯?”

    慕茗恼怒小脸绯红,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局促起来,像是给踩到尾巴的猫,不自觉提高了音调。

    “烦死啦,你到底听没听明白!”

    他语气里难掩宠溺,让人听了心软。

    “我不会死的,也不会不喜欢我们家媛媛的,行不行?”

    姑娘炸毛了,娇声娇气地招人疼。

    “行什么行!”

    陆子钰倚回了原位,笑了会儿才认真地道。

    “宝贝儿,我不想批评你,你怎样都好。”

    “但我做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好好的,明白了吗?”

    他的姑娘总是很没有安全感。

    他在乎所有人,想救所有人,但是更在乎她。

    慕茗忍着羞恼留下一句“明白个鬼,你等着!”便挂断了电话,脸颊发烫,全然忘记了打电话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