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欢欢,舔舐着贺老的脚踝,像是安抚。

    这应只是话本里女公子的冰山一角。没有任何可以形容的词句,仿佛将这些东西添在她身上都是累赘,唯恐粘了尘气,脏了她的秉性。

    没有词可以概括形容,也没有人可与之媲美。

    真女子。

    “我喜欢趴在母亲怀里。她有时会捋顺我交叉的发结,有时会轻抚我的脸颊。

    这个习惯,一直到到我嫁人,都还喜欢这样。我窝在她的怀里,耳边是她低低浅浅的絮叨,说我在丈夫面前,仪态全失。

    可女儿嘛,不就应当在母亲面前撒撒娇,耍耍泼的。”

    “我这一辈子,角色变换的太多了,妻子、媳妇、母亲……除了这些,姑婶姨姐的那更是数也数不清。我不停在在这么多角色里挑选扮演,有的轻松,有的疲累。只是这么多的角色里,只有做母亲的女儿,才是最舒坦的。”

    初引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发现自己也喜欢趴在母亲怀里听她絮絮叨叨。

    世间女子千千万,唯有母亲是一人。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那母亲又何尝不是女儿的保温炉呢。

    她们揣炉在怀,走在这苍凉的人间,迎面触及寒霜,四肢全都冰冷,只有胸膛一片滚烫。

    “冒昧问一下,您头上的发夹,是您母亲留给您的吗?”

    老人惊讶,越发觉得这姑娘聪慧可爱,像她的女儿。她摸了摸头上的发夹,这次没有多余的碎发,每一根都恰到好处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捣蛋,也不添乱。

    “是呢,这是当初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母亲后来便留给了我。”

    “很漂亮,也很适合您。”初引羡慕地说着。

    故事到这里结束,初引想不出有什么可以东西可以作为交换,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铺子如此空荡,俗物太多。

    “如果允许,是否能给您一个拥抱?”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起落之余,甩出了眼角的泪花,也荡出了对母亲的思念。

    初引起身上前,张开双臂,与老人交叠拥抱,两人都藏在彼此的怀里。

    那一刻,好像母亲灵魂穿到初引身上,她拍着小女的脊背,隐约说道:“姑爷旁边看着呢,一点也不知羞。”

    这一刻,她是母亲,也是女儿;而她,既是女儿,也是母亲。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可屋内的雨又落了起来。

    “姑娘,我现在知道你这店,不是不赚钱,而是赚得太多了。”贺老带着哽咽故作抱怨。

    初引咧着嘴笑,认真地点头。身旁的欢欢,又开始撒欢儿了,绕着屋子跑。只是迫于拴着绳子没有办法,只能愤怒咆哮。

    “汪汪……汪汪汪……”

    “好了,我该回去了。欢欢闹情绪了,想要出去。”

    “您路上慢点,下雨地滑。”初引善意提醒,扶着贺老走到门口,她边走边称赞道:“您有一位好母亲。”

    “谢谢。”贺老太笑眯眯回着,她与天下大多数女儿一样,听到自己的母亲被夸赞,内心骄傲又自豪。

    老太又看了眼初引的衣裳,皱了皱眉:“孩子,你穿得太少了,要多加些衣裳。”

    这一刻,老太又变成了母亲。角色切换,流利自如。

    第3章 哑诉

    这几天下来都阴沉沉的,气温与之前比也没多大变化,依旧是凉丝丝。

    初引从店里出来,准备回家。这些天店里没什么人,有些行人从店门口路过,看了眼易故,便又抬脚继续走了。

    今天倒是有一个例外,站在门口停的时间长了些,像是打量。只是初引未觉,一直低着头看书。

    这条街有些年头了,基本都还保留着老式楼样,不过旁边开着茶馆的那条街倒是才翻新过。现在两边一对比,人流差异明显,逛街的也都喜欢往那边去。

    初引两条街接连走过,逆着人流,步伐稀疏缓慢。

    这条新街店铺多,卖的品种也是琳琅满目。街旁边隔着个学校,一放学,学生们就蜂拥而至地涌出来,热闹极了。

    初引快要走出街道,正准备拐弯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不要你管,你也没资格管我!”

    这声音来的突然,倒是吸引了不少路人。

    有些步履匆匆的,也纷纷驻足张望,好像自己身上的急事,都比不上这瞬间搭起的戏台来的重要。毕竟别人家的污糟事,总比自己家的有趣很多。

    有人找到声源,便挤过去,裹着那道声,一圈一圈地包围起来。

    初引顺着声音转头,她被包围圈拦在外面,像是个局外人。看不见人,只能听声。

    “我妈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连带着还拖累我。”

    听声音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声音尖锐,也有些嫉恨。

    “你现在是觉得我丢你人了?”

    “是!我就是觉得你丢人,丢死人了!”

    这是这场闹剧的最后两句台词。说罢,这场临时搭起来的戏也算是落了幕。

    看客们有些意犹未尽,觉得这戏前因后果全没交代,结束地慌张潦草,满脸失望。

    只是临走还不忘评价那么一两句,以做戏后心得。

    “是老张跟他姑娘。”

    “噢哟,国华他们家一天到晚都是乌烟瘴气的,没完没了地吵。有时候老张跟他老婆吵架,我隔老远都能听见。”

    “……”

    没想到,这戏还是剧本以外的临时加场。不过好像这戏本里的故事,都是清一色的套路,毫无新意。

    但即便这样,观众还是津津有味地看,算作是日常平乏生活里的一点调味剂,管它有味没味的,反正先倒了再说。

    初引后悔停下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刚才听到那姑娘说到资格,也许他们这些看客才是最没资格的。她觉得自己偷窥了别人家的隐私,有些愧疚,没等人散,就转身离开。

    天虽然凉,但却有点闷。

    ===

    次日出门,感觉天气好像比昨天暖了些,泡在晨曦里,舒适温暖。这次初引没走昨天那条新街,而是从另外一个街口进来。

    早上路人都是疾步而过,上班的,上学的,像初引这样慢悠走的,并没有几个。前面那个闲逛的中年大叔吸引了初引的注意。

    初引跟着他,两人都慢慢悠悠地晃着。

    大叔体型偏胖,背微驼。背在身后的两只手相互交叠,右手食指微弯,底下勾了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豆浆油条,各三份。许是豆浆的任性太过,使劲拽着袋子,勒得那根食指肿胀暗红。

    “大叔,行行好,施舍点吧。家里父母走的早,妹妹又得了重病没钱治。”

    少年声音悲怆,好像下一秒就能滑出泪来。不过,男儿有泪不轻弹,那眼泪也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前面那大叔,停在这对兄妹旁边,打量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又看着旁边一动不动的妹妹。

    过了会,初引就看见他背在身后的两只手,绕到身前,将右手勾着的塑料袋换到左手上,空出来的右手随即便滑进同侧裤兜里。

    大叔在兜里翻了一下,然后掏出,手心里顺道握着几张纸币。一红两棕,还有若干橄榄绿。大叔把摘出那张红纸,然后将剩下的揣回兜内。

    少年看着递过来的钞票,有些懵。没想到这大叔这么大方,一下子给了张一百的。

    快到开门的点了,初引抬步往前走,路过他们时,看着少年一边磕头一边感谢,也发现大叔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今天初引带的东西奇特,是昨天刚淘的,他觉有趣便一起带过来了。初引站在矮架前摆放小件儿,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初引停下手下的活儿,向外看去。那人站在店门口,背着手打量。

    初引发现是刚才那个大叔,只觉有缘,便出了店门。

    “您好。”

    大叔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初引。

    之前就听说隔壁街有个奇怪的店,不卖货,也不收钱。过去随便唠几句,就能得个东西。

    他心说想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如果老板不是有病,就一定是个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

    今日见着初引,看着穿衣讲究,不像是受过苦,估计家里也不缺钱,大叔便在心里小声嘀咕:“果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不过,即是能得个东西,不要白不要。见初引没听见他的吐槽,也就跟着人一起进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