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波塞冬这,她怎么都客观不起来。

    毕竟这是和自己朝夕相处三个月的狗。

    阿拉斯加已经长得比澡盆池子还要大,周容下决心如果过年收入好的话,找工人重新砌个大号澡堂,专门给它用。

    当然,这句话也被她念进台词里。

    波塞冬蹭蹭周容的手,好像听懂了。

    满脸狗毛地关掉吹风机,周容看了眼录像进度。

    四个小时。

    剪辑又是大工程。

    吹风机噪音太大,周容有些耳鸣,波塞冬也累得趴在地上不想动。

    “诶我跟你说,水电费我可是按时交了啊!你别来催什么有的没的….”

    她仔细辨别,才确认是理发店老板娘在外面说话。

    周容起身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理发店老板娘泼辣起来和催房租的包租婆有的一拼,正在教训穿制服的街道物业小哥。

    小哥看着也才大学刚毕业,哪里说得过老油条。

    等到周容来,场面总算才消停。

    “阿姨你消消气,我真不是来催物业费的,“小哥气喘吁吁地再次解释,”西小区二栋三楼那位王奶奶,在家里跌倒,粉碎性骨折,医药单都在这呢。我们送医院以后联系子女,都在国外,没人愿意回来赡养。这不是来问问邻里街坊有没有人捐钱,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的话,与周容这几日的隐隐不安刚巧对应上。

    那位每天来宠物店看狗的老奶奶,已经有一个礼拜没出现了。

    理发店老板娘见她脸色不对,把周容拉到旁边。

    “你别听他瞎说,咱们开店的,年底开销最大,管好自己的钱包。“

    “可他讲的是真的,王奶奶每天来我店坐。“周容辩解。

    “小姑娘听我的,“老板娘不假辞色,“就算是,那医药费也是别人私事,不用你掺合。医院病房那可是无底洞啊,家属要是看有人愿意捐,直接讹上你继续负责怎么办?想过没有啊?“

    医院是最能考验人性的地方。

    自家老人都不愿意花钱治的畜生,难保不会做得更出格。

    知道理发店老板娘是为自己好,可周容一旦想起那些风和日丽的午后,王奶奶蹲在笼子前逗狗狗的画面,她的心都快碎了。

    像是玻璃渣融在伤口里的痛。

    老板娘主持大局。

    “进屋吧。“这句是对周容说的。

    ”你可以走了。“这句是给物业小哥听的。

    店里打着暖气,不似外头寒风萧瑟。

    周容焦虑地原地转满十个圈,夺门而出。

    临近下班时分的漆黑夜里,她追上物业小哥。

    “需要多少钱?“

    物业小哥本就不报什么希望。

    这年头,邻里关系不比从前,有对门住了十几年还不认识的。

    游说完所有单元楼外加店铺,总共加起来不到五千块钱,多数人都和理发店老板娘一样,以为他是来诈骗的。

    他把医药单拿给周容看。

    “王奶奶也是命苦,四个孩子养大以后全移民到国外成家立业去了,几年都没回来看过。平常柴米油盐都是我们物业帮忙买,七十多岁的人哪里扛得动啊。”

    “既然是移民,还不愿意出钱么?”周容无奈。

    去掉医保,住院费对他们来说应该算是九牛一毛吧。

    更别说需要赡养的是自己亲身母亲。

    物业小哥跟着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难就难在手术时间不等人,药也得用。物业能挪用的钱都用上了,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容开口:“你把医院和病房号告诉我,我去看一趟,顺便交钱。“

    巧就巧在和小萍入住的医院是同一家。

    当然,小萍早已出院,手术和复健过程都很顺利。

    周容先去住院部前台找护士。

    ”姓名?“

    “王菊芬。“

    ”上一次住院费交掉八千,现在欠三千五百一十六,再交一万吧。“护士程序化似的报数字。

    ”一万够用几天?“周容问。

    “呼吸机插上,三天差不多。“

    住院部果真是个无敌洞。

    但周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等到她拿着缴费单去按电梯时,银行卡里没有剩下一分钱。

    周容的积蓄加起来,够王奶奶安心住一礼拜。

    医院电梯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

    周容捏着单子。

    估计被理发店老板娘知道,该把她训个狗血淋头。

    但至少在此刻,周容是心安的。

    周蓓的离开教会她,并不一定是血浓于水。

    感情不能用血缘衡量。

    既然她以后也没有长辈需要赡养,周容便提前把自己的责任给了王奶奶。

    哪怕王奶奶给她的温暖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于周容来说已经很多了。

    如果子女不愿意支付医疗费,赡养官司至少得打一个月。

    王奶奶等不到那个时候,周容怕更坏的事发生。

    心里惆怅,大脑便很难分神去注意周遭景物。

    周容出电梯站在走廊中央,才想起这是vip病房的楼层。

    看小萍看习惯了。

    她转身走回电梯间。

    却未曾想,看到一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影。

    周容不敢认,可那样的长发太显眼了。

    显眼到不可能是别的人。

    “齐叙,你怎么在这?“

    走廊上很安静,连护士值班台都是空空荡荡。

    他们面对面站着,彼此间隔着一块瓷砖的距离。

    齐叙身型颀长瘦削,在地上留下道阴影。

    总有人要先开口解释为什么在这。

    “小容。“他的声音很疲惫,“去一个节目负责造型,嘉宾脚崴了,送来医院看。”

    周容眨眼,缓过神来:“这样啊。”

    “你呢?“齐叙走近,想要摸她的头,似乎又想起手不干净,突兀地收回。

    她化妆的手艺似乎更好了些,涂了口红,衬得小脸莹白,明眸皓齿。

    太久不见,在这样的场合,使得问好都无比生疏。

    周容轻咳,只说来看朋友,不提捐钱的事。

    “那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齐叙眼里满是温柔。

    礼物,那些成堆的、包装精美价值连城的盒子。

    周容当然喜欢,只是她更想送礼物的人。

    ”春节的度假朱临已经在安排了,就我们两个人。巴黎,米兰,或者你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齐叙又是道歉又是哄她,“小容委屈这几月,我回来好好陪你。”

    周容懂,她都懂。

    趁着气氛,悄悄凑到他耳边,齐叙以为她要说什么。

    没想到,周容捣乱似的哈气挠得他心痒,也不管在医院,反客为主,直接亲她。

    最后还是听见身侧某间病房的开门声,两人才停下。

    顺着声音方向望去,是个柔弱的女人扶在墙边,一边脚上带着护腕,我见犹怜。

    周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羽佳,她怎么会在这?

    不等她反应,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柔弱的杨羽佳好像没站稳,作势缠上齐叙的胳膊,娇滴滴地喊:“齐叙哥哥,我腿好疼~”

    全程懵逼的周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绿茶?

    第三十一章

    如果光凭“哥哥”这两个字,确实能证明杨羽佳是绿茶。

    声调既不过分造作起鸡皮疙瘩,又不生硬得像单方面攀关系,柔弱程度刚刚好,激起异性保护欲。

    要是能将人的大脑思维捋成条剥离开来,那周容此刻的全部心理活动,可以说没有一丝和“齐叙女朋友”这个身份有关。

    震惊懵逼只是因为杨羽佳出道实在太早,早到许多观众,包括周容,都以为她是徐娘半老昨日黄花,但明明人家也才二十出头,新鲜有活力,撒娇嘟嘴毫无违和感。

    其次,就连网络百科都知道,杨羽佳是齐叙第一个负责的艺人,官方认证的交情匪浅。

    当年一场全国舞蹈大赛,两人相辅相成。

    一个摘下桂冠红遍大江南北,一个直接得到《红楼梦》剧组的赏识,担任造型设计。

    杨羽佳和齐叙认识多久?

    八年。

    周容和齐叙认识多久?

    三个月。

    连周容自己也觉得杨羽佳叫齐叙哥哥,她没什么资格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