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如此不修边幅过。

    “你整晚都等在这?“这是她新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嗯。“约莫是很久不说话,他的声线含糊不清。

    周容搓搓手,轻松地笑:“我不是说给你时间嘛,不用这么着急。”

    通宵未眠,这人还真当自己是锦衣卫查案呢,命也不要。

    “不抓紧点,怕你跑了。“齐叙自嘲。

    有道透明的围墙隔在他们中间。

    这道墙,可以攀顶越过,可以沿着边缘慢慢摸索,可以砸开。

    周容选择弯下腰,

    像穿过枝蔓缠绕的森林那样轻柔。

    “进来坐,外面太冷了。“

    12小时前。

    “老板,杨羽佳说她想要见您。”朱临敲开单人休息间的门。

    各大卫视都有跨年晚会,许多抢手的明星得跑三四家地方,眼下顾婕堵在路上,还没赶到。

    齐叙挥手让他带人过来。

    外头走廊上,高跟鞋扣地声由远而近。

    “齐叙,我得去赶地方台的节目,保姆车出了点故障,还有半小时就要登台,实在来不及了,能不能麻烦你开车送我一下?“杨羽佳着急道。

    她舞蹈科班出身,自然是各大晚会竞相追捧的人物。

    明星大多靠唱歌糊弄时长,能跳舞的不多。

    看惯了经纪团队的手段,齐叙一贯不会多管闲事。

    化妆区许多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窃窃私语。

    无非是在赌齐叙会不会送她。

    毕竟这二人交情匪浅。

    甚至连齐叙也差点这么觉得。

    他让朱临把车钥匙给杨羽佳。

    ”你开走,我不送。“

    在网络上放出的跨年舞台视频多是现场和录播切换结合后的效果,前面几个节目进度有些过快,因此顾婕要延迟十五分钟上场。

    齐叙惦记着与周容的约定,心不在焉。

    熬到最后,好不容易得以脱身。

    他快走到餐厅时,才看到手机上的短信。

    【我想,我需要给你一些时间】

    齐叙想不明白,还以为是周容发错了。

    然而,餐厅侍者非常明确地告知他,预定桌位的小姐已于半小时前离开。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齐叙的眼色变得狠戾,直奔地方台节目录制现场。

    音响震耳欲聋,各色人等往来匆匆。

    只有一个进出口,齐叙坐在车内守株待兔。

    他问朱临拿了另一辆车的钥匙,不常开,杨羽佳和她的助理出来时也没认出。

    跟着保时捷开到僻静街道,齐叙毫不费力地反超,别停。

    车前灯闪烁。

    杨羽佳亲自下车,看到是他,牵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虚伪至极的笑。

    齐叙没有维持和平的意思,冷声道:“你给周容发了什么东西?“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杨羽佳平静道。

    “听不懂?“齐叙轻嗤,语势逼人,”你丈夫欠了十亿,听得懂么?“

    杨羽佳犹如碰到雄黄的鼠虫,扭曲着收回表情,眼神已暴露出她的心中大骇。

    杨羽佳回国,表面上是为了录制《青春ing》的节目。

    巨象有投资,早在秦茗初次与齐叙提起时,齐叙便觉得不对劲。

    录节目表面光鲜,实则辛苦劳累,通宵彻夜,棚里环境也不好。

    她在英国过得滋润,伦敦别墅,佣人伺候,何苦回国折腾。

    秦茗说她在查,但签约之前出不来结果,好在表面看不出问题,先履行合同也罢。

    没准人家只是在国外发展不顺,回来尝尝众星捧月的甜头顺便捞钱而已。

    不久后,杨羽佳派助理来找过齐叙,希望二人能“再续前缘“合作。

    齐叙拒绝。

    可她的化妆师老是掉链子,多次电话紧急求助。

    齐叙清楚她是什么算盘,只去了一次。

    碰上杨羽佳崴脚,到医院里撞见周容的那一次。

    从杨羽佳在录制现场反复暗示他与自己“交情匪浅“开始,齐叙已觉不对。

    人不是傻子,遇到同一个坑,神经系统会自动警觉。

    叶随在欧洲认识许多狐朋狗友,迅速帮齐叙问出结果。

    杨羽佳的丈夫,一个做珠宝生意的法籍华裔,于三年前向银行以私人名义借贷巨额数目,无力偿还,面临破产。

    既然是私人名义,夫妻双方均会受牵连,需共同负担债务。

    杨羽佳这样的人,大难临头各自飞,再正常不过。

    “原来你都知道了。“杨羽佳不再掩饰。

    齐叙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端倪:“是,但我倒不知,你还有找我当接盘侠的打算。“

    “照片是酒店的。”

    听闻此言,杨羽佳宛若大梦初醒般惊诧失落。

    她与齐叙,的确交情匪浅。

    只是所有真心实意的交情,停在无数年前的那一天。

    齐叙与齐俞决裂后,自然有想过靠什么养活自己。

    刚巧系里有个兼职当化妆师的同学临时卧病,找人顶替他去舞蹈比赛打工。

    齐叙没有眼高手低的臭毛病,不要齐家的身份,他安心当草芥。

    唱戏的人都会化妆,即使齐叙没学过,当个零时工也绰绰有余。

    化妆师同时要负责十余号选手,那是齐叙还不知人心险恶,与每个人都算交好。

    杨羽佳长得水灵,可不是所有“白天鹅”里最出挑的。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她时常因为名次不好躲在化妆间里偷偷哭,哭完自然是要补妆的。

    齐叙性子里还是冷的,肯多管闲事走过去安慰她,只是为了减少自己的工作量。

    一来二去,杨羽佳便时常和他走近,情绪好了许多。

    随着比赛逐渐进行,六十四强,三十二强,她的名次越来越好。

    齐叙当然是为这张白纸所取得的成就高兴的。

    然而一切破灭在四强赛前晚。

    齐叙还甚至发短信去祝杨羽佳好眠,可所有的寄予希冀都随着深夜一个电话灰飞烟灭。

    他好歹曾经也有过齐家公子的身份,上不了台面的事,自然有人帮他挡去,免得污眼。

    杨羽佳拨电话说,她在房间里被玻璃扎了脚。

    那时齐叙没留心眼,刚巧舞蹈大赛组委会安排所有人都住在同个酒店。

    他去了,室内狼藉,肉眼可见的淫.乱奢靡。

    空瓶的助兴酒,各色衣物。

    豪华套房的签字板上有写入住顾客的名字,是大赛赞助商,一个腰围比身高还长的中年男人。

    齐叙彻底地对杨羽佳失望。

    她用旁门左道挤走了所有比自己优秀的对手。

    那些真正在舞蹈房练到深夜,练到膝盖皮开肉绽,练到坚信自己可以在舞台上晋级的女孩。

    殊不知,这个比赛从来没有公平过。

    殊不知,杨羽佳叫他的真正目的,是留人在门口拍照,以便日后作他用。

    日后,便是今天。

    挑拨离间,让周容起疑心,与齐叙分手。

    接着,她再趁虚而入。

    “齐叙,你得理解我,我真的没有出路了,“杨羽佳面露苦涩,”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我求求你….”

    “出路?“齐叙步步逼近,”路都是自己选的。“

    “交情?我何时与你有过交情。“

    夜里,他的声音比风还冷。

    ——

    周容慌忙打开微博。

    果然,杨羽佳丈夫成了外国老赖的新闻居高不下。

    “你做的?“她问。

    “嗯。”齐叙答。

    这是三番五次挑战他底线的代价。

    杨羽佳自然有她的问题,但对于周容和齐叙的感情来说,只是个寻常不过的例子。

    这样的女人,屡见不鲜。

    “其实我自己也总是疑神疑鬼的,”周容坐在小板凳上与无数只狗对视,没去看齐叙,“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和你的未来。”

    这是她第一次对齐叙开诚布公。

    齐叙静静听着。

    周容对所有人都很善良,善良到在小人周围混迹已久的齐叙,以为这就是爱。

    如果一个人很坏,那么很轻易看出他爱谁。

    可如果一个人太好,很难分辨爱与习惯性的善良。

    “连我的亲生父母都选择离开我,齐叙,我实在不敢相信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周容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