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右张望,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

    眼前是座近代大都市的街景一角,电车缓缓驶过,街上车水马龙,拎着哨棍的警察走过,抓走了衣衫褴褛的扒手,珠宝铺子和杂食店临着,一边是洋气的魔都舞曲,一边是草板黑笔写的粮价上涨公告,民众三三两两围在木牌前,愁眉不展。

    陈以南:“……”

    她细微咽了咽喉咙,澎湃如洪水的情绪涨满了身体,而她竟然还冷静地站着,甚至捡起一盒小贩的烟看了看。

    ——仙女牌香烟。

    味道清淡,专供舞女太太们抽的女士烟。上辈子的陈上校是一点也不喜欢的。

    但此时的陈以南却觉得,再没比它更美的东西了。

    摊贩老汉脸庞黧黑,期待地问:“买烟吗小姐?”

    他并非没有意识到眼前女人的着装怪异,但生活所迫,能买烟的就是主子。

    陈以南将烟放回去:“嗯,我明天再买。”

    老汉失望地收回目光。

    “老伯,您选的地界不好,往东走点,舞厅更多。”

    “眼下这里,是个学校,仙女烟可能不好卖。”

    陈以南望着远处高大密集的建筑群,它们修的格外有特色,和其他楼坊区别大极了,整洁干净,线条利落,带着一种圆规画出的凌厉感。

    大门口是荷枪实弹的戒严部队,上面挂着张牌匾,写着一个让陈以南爱恨纠葛的名字。

    ——国民政府中央军事学院。

    陈上校的母校。

    若是寻常民国高校也就算了,多得是买学混文凭的富家小姐公子,但军校总是有些不同的。

    香烟名酒这类物质享受的东西,很难说在这里会更好卖还是更难卖。

    光脑的闪动停止半天了,陈以南才想起来看看。

    缸中之脑:【考生7768下潜145宇宙成功】

    【时间:地球时代二战初期东亚战场,1931年】

    【地点:华夏国民政府时期金陵市】

    【主要人物: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丁……如有后续,随时补充】

    陈以南:“……”

    陈以南:“???”

    1931年??

    前世,名篇《沁园春雪》出世时,她还在啃书,纵然对三民主义迷得要死要活,还但是对敌方大佬润之同志的文采表示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但是——

    那是1936年。

    第207章 熟悉的“某人”

    找了份街边报纸看看,陈以南很快确定,现在的确是1931年。

    她心里激动之余还有点茫然。

    脚下站的就是历史交汇之处,时间洪流滚滚而过,在明知结果不可改变的情况下,她能做什么呢?

    陈以南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

    一阵歌声传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陈以南下意识抬头,刻在骨子里的惯性觉醒,她望向中央军校的大门

    下课了。

    戒严部队渐渐散开,熙攘人声传来,穿着士官服的年轻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正好迎上散漫的夕阳金光。

    陈以南后知后觉地想到,恐怕今天是个周六。

    不然军校不会放人出来的。

    学生们训练有素,哪怕散了学,也是规规矩矩的走路,不少人直奔报摊卖报纸,对时事的热切溢于言表。

    陈以南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弱点。

    彼时,上个1931年,她刚军校大一,对时局的掌握力非常低,对政党和信仰的了解都是碎片化的,勉强构成世界观。待到她世界观完整时,时间已然走到了1940年后,早错过了加入共党的机会。

    现如今,再次站在金陵街头,陈以南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1931年的华共在做什么,除了后续加入情报科所了解到的纸面上零零碎碎残破的细节,他们又发生了什么,领导人是谁,思想路线纯熟吗?

    这一切,都在告诉陈以南,上辈子自己的疏忽。

    “铲同学!”

    忽然,背后有个声音喊道。

    陈以南抱胸不动,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喊她。

    ——屁话,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认识她?

    然而,声音还在锲而不舍的喊,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拍上了陈以南的肩膀,“喊你呢,怎么不应啊。”

    陈以南:“……”

    她心里涌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面无表情回过头,果然是个眼熟的面孔——上辈子的同学胡显明,后来上了前线,战绩颇佳,1942年叛变加入了华共野战军。

    结果,胡显明一见她反而愣住了,讪讪一笑,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女士,我认错人了。”

    陈以南:“……”

    陈以南:“???”

    她露出个知心大姐姐的微笑:“同学,那你是把我认成谁了?”

    胡显明:“???”

    他机警地看她一眼,“你问这干嘛?”

    不错,陈以南点头,很有警觉意识。

    但她心中的猜想却在胡显明的讪笑中获得了确认。

    刚才,两人“相遇”时,陈以南是半背对着他,能看到的只有身形和半张脸,如此信息曝光度下,胡显明离得又不远,还能认错,只能说明他要找的人和陈以南相似度极高。

    那么

    会是谁呢?

    陈上校张嘴就开大了,诈好兄弟不需要一秒犹豫:“因为我是来中央军校探亲的,找我表妹。”

    “我和她长得很像,就是你的同学。”

    胡显明:“???”

    小伙子眼睛都睁大了。

    他还是不打算说,眼前这人虽然气息平和,但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身上穿戴古古怪怪,手上还带着玻璃盘子,像个神经病。

    但,脸又是真的长得好看。

    虽然和自己同学很像,但气质要开阔大气很多。

    胡显明正在纠结用什么理由打发陈以南走,忽然,身后有一个声音传来。

    “干嘛呢你胡显明,军校门口的娘们儿也能随便搭讪吗?”

    “万一是间谍呢?”

    陈以南:“……”

    哦这声音她可真是太熟悉了。

    和当年十七岁的自己一样欠揍。

    一阵风扫过,一个姑娘大步走过来,身上士官服洗得有点掉色,看得出穿得很频繁,腰身被腰带勒得劲瘦,双腿笔直修长,眼神孤傲又野性。

    乍一看,竟然无法准确分出男女,待细看一眼,才能看出此人的明艳容貌。

    往胡显明旁边一站,竟然没比青年矮多少。

    胡显明:“铲一南,你来啦。”

    摊子旁边的陈以南:“……”

    她当场三观炸裂。

    什么?她姓什么?!

    草他喵的!异世界的我怎么能姓铲?上辈子工兵铲托生吗?!

    ……

    啥?你说这是异宇宙的我自己?

    那有什么重要的!

    她姓铲啊卧槽——!

    陈以南快气炸肺了。

    铲一南冷冷插兜,嗯了一声,摊主又想向她推销女士烟,铲一南不耐烦地啧一声,“你看我像抽这种烟的人吗?”

    说着,她抽出根三炮台。

    摊主:“……”

    这什么世道?

    怎么女的都不抽女士烟了?

    铲一南:“胡显明,你刚和谁说话呢?”

    胡显明:“啊?就我旁边这位女士,她说她是你——卧槽,人呢?”

    摊子旁边空无一人,胡显明左右看看,十分尴尬,但还是很有条理的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一南,那人说是你表姐,来探亲的。”

    铲一南死鱼眼:“……”

    “滚犊子吧,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哪有亲戚。”

    “你别给自己搭讪找借口。”

    胡显明瞪眼:“真的,她和你长得八分相似——”

    铲一南:“天下像的人海了去了。”

    胡显明:“你俩气质也很像,但你长得没她好看。”

    铲一南:“……”

    她转过头,给了兄弟一个死亡眼神:“你再说话,我不介意触犯军纪当街殴打同学。”

    胡显明:“……”

    街对面,陈以南立在人流后,默默叹了口气。

    像,真像。

    原来当年的我这么欠揍来着。

    她看出来了,这世界确实和上辈子相似度极高,但不是一颗宇宙。

    比如,中央军校门口本该是个照相馆,现在却换成了个小书店。上辈子士官校服是墨绿色的,现在换成了黑色。

    还有很多很多不同。

    最不同的莫过于“陈以南”——铲一南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