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钊看了一眼刘宪,已端回了平素的声调和语气。对杨嗣宜道:“是不是去慈安宫看过了?”

    杨嗣宜忙道:“内东门的司的人已经过去了,这会儿外面在传礼部的大人们进来,圣人娘娘操持着,一切妥当。”

    “好。”

    说完,魏钊伸手握了握殷绣的手,“绣儿。朕会好好安葬你的妹妹。”

    殷绣喉咙里一哽。“我唯一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啊……”

    这话里竟有一丝怨恨,杨嗣宜听不明白,魏钊也不全然听得出来,但刘宪却听得清清楚楚。

    殷绣抿咬着唇,良久才把喉咙中要命的颤抖给忍了下来。

    “你……你答应过,放过她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命名知道,她已怀有身孕,怎么忍心让她一尸两命呢!啊!”

    杨嗣宜忙摁住她,“啊哟,魏夫人,官家面前您可不能这样啊。”

    殷绣的眼睛里泛出淡红色的血丝,全然没有顾及杨嗣宜和刘宪在场,“我是有些恨她,但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什么,我唯一的妹妹,我没有照顾好她,她怪我,本也是理所应当,就算那个孩子会威胁到你的声誉和地位,你送她走,或者关她一辈子,我都认了,你怎么能要他的命呢……怎么能要她的命呢?”

    殷绣越说越激动,周身都有些微微发颤,滚烫的水溅出来,把那双白润的手烫出了红斑她也全然没有在乎。

    魏钊被着一袭话堵得有些发愣,杨嗣宜和刘宪在场,他也不能说什么,便默默地听着。杨嗣宜听到这个地方,已经明白这个场合,不是自己应该呆下去的地方了,圆滑如他,忙寻了个添香的理由,推门退到外面去了,甚至知事的把守在门口答应的人也知会到远地去站着了。

    魏钊起身,走到殷绣的面前。

    “我并没有杀她,她自缢而亡,是由于她与徐牧之间往来密切的事情败落而已。”

    殷绣含泪笑了笑,“她是我的妹妹,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会活着,她绝不会自缢的。”

    说来也怪,人活着的时候,恨她贪得无厌不折手段。可人一死,就如同具被水和油擦拭过的身体一样,被饶恕地干干净净。

    殷绣如今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她不断想起踏入那座熟悉的偏殿中那刻。

    殷茹绝世的脸从银红色的纱帐后面漏出来,宫人们围在她的周围,正在替她更衣,殿阁内所有的帐子都被放了下来,寒风吹拂。那人与纱,映衬在一起,如画卷一般。

    殷绣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然而当她真正死的时候,她居然有一种连心之痛,那种命被陡然切断的空虚之感,从那座寂寞孤独的偏殿里,陡然升腾出来,以至于她脚下一软,如果不是杨嗣宜从后面扶住她,她几乎就要跌倒在慈安偏殿的地上。

    程灵从内殿走出来,却也没有安慰她。

    只说了一句话“善恶有报。”

    道理明确的四个字,却说服不了她。她抑制不住地流眼泪,抑制不住地心如刀割。周围人冷漠沉稳地坐着自己的事情,外面看板子地看板子,里面擦身体的擦身体,内东门司的人抱了一大卷册子,在窗下的光里查点,要寻出过去的例子来办事。

    按部就班,所以,除了殷绣自己之外,真的没有人,在意过殷茹的死活。也正是因为如此,殷绣发觉自己,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眼前那个了无声息的人。

    “到如今了,官家,你不要骗我……”

    魏钊僵直着脊立在她面前。

    “绣儿,朕是天子,如果是朕的手腕,朕不会瞒你。”

    殷绣握紧手指,扶着禅椅的靠背,也慢慢站起身来。

    博古架上高大的人影一下子成了一双,看似相互交叠依偎,真是的两个人却在莫名地抗衡。

    殿中沉默下来,静得可怕。

    良久,刘宪突然道:“官家,奴婢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绣姑娘说。”

    魏钊看着殷绣道:“说完了,就过来,朕先去书房。”

    说完,魏钊没有多做停留,起步出了正殿。

    殷绣颓然地坐回禅椅之中,她抬起手捂住眼睛,顶着额头,长长的吐出一口被啜泣憋在胸中很久的气。

    刘宪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来。

    “绣儿。”

    “嗯?”

    “你恨那个要了殷绣命的人吗?”

    殷绣没有抬头,她咳了一声,“我知道,是他下的手,他有他的道理,殷茹吧……或许也该死,可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鼻腔中潮酸地气一顶,眼睛里又流出了眼泪,她抬袖去擦拭。

    “算了,我有什么资格去评述官家呢。刘宪,我现在觉得,你们……”

    她勉强抬起头,“我觉得,你们的朝廷越来越大了,我和殷茹……罢了,我们越来越渺小,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什么时候,我也会被你们落成一颗子。”

    刘宪半跪下来,他想抬头手去帮他擦拭眼泪,却又觉得逾越和玷污。

    他爱她这么多年,一直守得很好,他这个身体是用来维护她的,不是用来沾污她的。所以,他非但没有抬手,反而往后挪了挪身子。

    “绣儿,与魏钊无关。殷茹的事,是我做的。”

    殷绣一愣。

    刘宪原本以为,这句话要说出口会十分艰难,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眼见着殷绣的手指慢慢僵硬,他心里才慢慢生出一丝恐惧来。

    “为什么?怎么会是你……”

    “你应该明白为什么。”

    “明白?”

    “杀了她,徐牧才不会有篡夺帝位的工具,也只有杀了她,官家的名誉和皇室的清白才能得以保全,我虽然是万不得已,但我不求你原谅。”

    殷绣回头一想,立即想起艮园前,他在马上说的那句话。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在艮园,就已经想好了?”

    “是。”

    刘宪的身子半个重量都在左腿的膝盖上,被她一扯,自然是一个踉跄,他勉强稳住身子。

    “绣儿,刘宪这一生,说过很多的假话,唯独没有骗过你。”

    殷绣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

    “你……”

    刘宪抬头望向她。“绣儿,你现在能回答我在艮园前的那个问题了吗?如果某一天,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你是会恨我,还是忘了我。”

    殷绣也低头看向他。

    “我……我不知道。”

    第60章 人常情

    刘宪地脖子仰得有些僵疼, 他将手搭在禅椅的扶手上。凝着那双悲哀仓皇的脸。

    “没事, 你不必恕我, 若哪一日,我的性命非要交代给谁,我一定回来找你。我吧, 真的宁可你恨我一辈子。”

    殷绣没有给他确切的答案。

    毕竟她也只是在人之常情的大悲大痛之中,沉痛不可言说,尤其是在拿刀杀人的人面前。

    她站起身.

    “绣儿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资格能要您的命, 自从父亲死后, 我与殷茹再也没有哪一天能凭着自己的心活着, 我从前以为, 我这个做姐姐,会保护她一辈子, 我以为我们会相依为命, 毕竟这是上天恩赐给我们最后的一点点亲情了, 可是我也没有想到……后来她会恨我,我更没有想到, 我也会恨她……”

    刘宪没有起身, 两个人之间拉开了高低之距。

    “刘知都,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这几年,我拼了我的命去顺应这个大陈宫, 做君王身边的女人, 我尚算懂, 也还保有良心,可是,殷茹的死,也我给一种命不久矣的痛感,杀她的人,无论是你也好,还是魏钊也好,绣儿都不能真正恨起来你们来,我只觉得,殷茹是我的前路人,必将江山天下,都缩于你们这些人鼓掌,我们这样的女人,算什么啊。”

    刘宪觉得心里一震凌冽的痛。

    “绣儿,不要这么说。”

    殷绣垂尚眼睛。“这话,我并不会对魏钊说,他从长春宫走到垂拱殿,我都在道旁看着他,我尽我所能地去理解帝王人生,这个光耀又混沌的东西,我自以为我理解地很好,可是,看着殷茹的那具尸体,我还是恨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恨你们的身份和地位,恨我与我妹妹的际遇。你知道吗?我宁可殷茹是个干净的女人,宁可魏钊能与她有情意,你说感情是不能让的,不是啊,为什么不能让,殷茹不明白,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想让,但走到最后,连我与她姐妹之间单纯的退让,都会成为你们男人手中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