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保住刘宪的性命,就要放徐牧入四川,如果铜陵关之行的结局如此,魏钊不光无法给朝廷交代,甚至无法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刘宪有一个光芒万丈,却被命运玷污到不可说于人口的身份,以致于到死,他都只能顶着罪人的名声,惨烈的死,胡乱地葬。魏钊不是殷绣,他不能明白刘宪的疲倦和绝望。心中的愧疚始终无法消弭。

    所以,到头来,这个取舍,竟有挖肉之痛。

    “王阳!”

    “在!”

    “放箭!”

    “是!”

    吐出这两个字,魏钊的喉咙里突然一阵浓烈的辛辣。他摁住胸口,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惨烈地呼喊。“绣儿!闭上眼睛!不要看……“

    第100章 大结局

    最后, 魏钊与殷绣一道在修罗场上找到了刘宪。

    找到一息不存的他。

    铜陵关沉醉于花香的夏季, 被这一场血腥之事惊醒,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的毛孔和神经,都朝向这个蛇口关隘前的空地,隐隐震颤。

    铜陵一战, 王阳的军队围困关外的徐牧与洛辛的联军。关内蛇口道前,徐牧死于乱箭之下,洛辛被俘,连同月平公主一道押解进京。

    越年,魏钊赦洛辛之罪, 送归大理,月平公主留于后宫。大理由此向大陈称臣。连年岁供, 再不敢滋扰边境,有所图谋。

    殷绣将刘宪的棺椁带回了汴京城。

    那时已经是秋天了。她比魏钊迟了一个月进京, 去刘宪在大理的小园中收拾他的遗物。

    小园清冷,那丛荼蘼却依旧生长的郁郁葱葱, 看园的老人说:“先生吩咐过了,所有的东西都变卖成银,交给绣姑娘。同时要我一定护住这丛荼蘼, 也许姑娘,临走时还会回来看看。”

    殷绣望着那丛苍翠欲滴的荼蘼,沉默无声。

    老人继续说道:“先生说,姑娘在大理的这一年多, 过得不开心,这丛荼蘼,是唯一能愉悦姑娘的东西,先生希望姑娘看过之后,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我……要带先生走了。”

    老人怔了怔,他不是不知道刘宪死了,听到女人说一句带他走。莫名觉得刺心刺骨的痛。

    “好。好生带先生去。听说,他也是大陈的人,你们陈人讲落叶归根,认祖归宗……”

    他说到这里,却见眼前的女人垂了头。

    他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她的哪一处痛处,索性不再往下说,转身走到院中去了。

    小园已空置,她用出的所有心意都被刘宪摘去,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地从她的生命退出去,并努力地抹平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她被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认真地爱过一场。在这个过程里,她保有大陈女子的矜持与柔弱,也保有女人对所爱的忠贞与决绝。

    但好在,这场爱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占有,是刘宪,毫无保留的牺牲。

    小园书室已落灰尘。

    那个曾经只有她能能收拾打扫的地方,还残留着大理一年,他与她的生活痕迹,不是夫妻,也不是主仆,两人之间,只有书墨之香,饭食之味。只有生活。

    她从博古架的最后一层,看到了一副他的画。

    背景是荼蘼,人物吧,是殷绣。

    看起来画得并不认真,随意勾勒的白描而已。

    话中的她眉目低垂,裙带轻飘。满身大陈女子的轻灵温柔。

    那是刘宪眼中的殷绣,历经岁月与坎坷,仍旧眉清目秀,满怀善意的殷绣。

    画尾有落款,盖着他的私章。其余书稿文字,都已经被烧掉了。

    所以。他一生留下的最后痕迹,也给了殷绣。

    ***

    八月中。汴京城已经起了丝丝凉意,中秋这一日,殷绣终于回到汴京城。

    林溪渡口,魏钊为微服在码头等她。

    那日,城南瓦肆前在摆菊花阵,家家户户蒸秋蟹,风里混合着清雅的菊花香气与扎扎实实的姜醋之气,天下安宁百姓富足盛世之象映入眼中,时隔近两年,她终于带着刘宪,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方。

    魏钊靠着水边垂杨立着,身后跟着杨嗣宜。

    离他不远处还有一顶软轿,垂着纱帐子,看不清轿中的人。

    船抵岸边,杨嗣宜下意识得要去扶,却见皇帝亲自伸过去一只手。

    “回来了。”

    殷绣点点头。

    魏钊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他的身后事,你来安排吧,朕已经嘱咐过杨嗣宜了,让他跟着你,用什么要什么,从内门司里走。”

    殷绣看向他身后。

    “轿子里的人……是谁。”

    魏钊的背僵了僵,“是程灵。”

    说完,他也松开殷绣,回过头去。“自从你们走了以后,她从来没有跟朕再说过话,今日她开口求朕带她过来。朕……”

    魏钊短促地笑了笑,“朕没有驳她。”

    殷绣望着那层轻薄的纱帘,帘下露出一点点绣鞋的纹样,帘中人双手扣在膝盖前,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她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魏钊淡道:“你不必想得过多。”

    殷绣收回目光。“我……想过了,我想要回他在白马寺下面的那座宅子,反正,他不需要吧碑,也无后辈要荫庇,因此也不用选什么风水。我想把它葬在宅子的园中。”

    魏钊回头,“杨嗣宜。”

    “奴婢在。”

    “那座宅子如今是什么样。”

    杨嗣宜道:“回官家,自从知都……哦,不,自从刘宪获罪以后,那座宅子就被刑部查封了,如今是内东门司的人在看管着,里面的人已经遣散快两年了,现在,着实荒凉得很。”

    细风里,魏钊轻轻咳了一声,继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凝着殷绣的眼睛,良久,似乎释然一般地笑开。

    “把那座宅子,连同他殷家的祖宅一道归至魏夫人名下。着内东门司的立即修整。”

    “是。”

    “官家……”

    “嗯?”

    “其实,您这一步,让得令绣儿惶恐。”

    魏钊仰起头,看向清明的长空,一行大雁自由自在地冲入云霄,婉转地雁鸣之声从云中落下来。

    “兄弟之间,皇兄……一直在让朕,甚至退到悬崖边,退到无间地狱之中。这一辈子,朕总要让他一回。”

    他回手,轻拍在柳树粗糙地树干上,“听说,他所愿,不过一生归你。朕让到这一步,不知道算不算是满足了他的心愿。”

    说完,他垂下头。“对,朕这辈子,总要让他一回。”

    总要让一回。

    魏钊其实想过,若他不曾受过宫刑,不曾屈辱地在大陈宫里活过,也许,他和刘宪地结局,会有另外一种写法。或许,在西城门前,他们真的会恩断义绝,或许,在大理,他真的会拼上一切,和自己分一个高下。又或许,他真的会夺走殷绣,就像普通男人争夺貌美的女人一样,将她从身边掠夺走。

    他会是一个枭雄,会快意恩仇于天地间,会饮烈酒,拥抱美好又滚烫的肉体……

    可是,到头来,浮华人世间,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谦卑地活着,执着而又认真地爱着。然后牺牲,牺牲给殷绣,也牺牲给自己。

    临死前,他说他是大陈的罪人。但故国山河的情怀,生灵的大爱,他没有一样输给过自己。

    魏钊敬他,却也恨他。这一辈子,他最终只能“让他一次。”来弥补亏欠,而他,始终谦卑有礼地笑着避开他,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一次正面交锋的机会。

    所以,他坐拥天下,却还是分不清楚,与自己兄弟的输赢。

    “杨嗣宜!”

    “啊……在,官家。”

    “回宫,烫酒。”***

    贞顺六年年底,大雪覆盖整个汴京。

    醉仙楼上,济昆座在芙蓉屏风后面,将手伸近炉火烤着。

    喝气成冰的日子,最美满的事,不过是喝一顿烫酒,在蒸上一只八珍鸭子。

    鸭子才刚刚蒸上,他坐在位置上等。楼下来来往往的都行色匆匆。就要过年了,连酒楼上的小二都不免懒散,隔壁雅座上的人催了好几轮菜,小二才端着碗碟过来。

    那客人道:“如今年生好,天下又太平富足,你们这些做生意的,闭着眼睛都能数钱,果然半分不讲究了。”

    小二道:“哟,这位爷,您这话说哪里去了。实在是因为临近年关,干活的大多回乡下去了,现在地里收成好,大家都有活路,谁还挣这份辛苦银子啊,等做满这个月,我也归乡去了,人手不够,实在委屈各位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