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到官道。

    秦叔不敢在野外留宿,径直赶往下一个城池——禹城。

    天光微微发亮时,他们终于到达禹城。

    小翠在骡车的微微颠簸中,抱着两个孩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此刻被秦叔叫醒,颇有些今夕不知何夕。

    她正要下车,大些的孩子突然拉住了她:“姐姐,你的脸上,白一块黄一块。”对方边指自己的脸边说,小翠却猛地一惊。

    “你、认出我是——”

    “吃饭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靠的近了能看见姐姐你的耳洞。”

    秦叔看着大些的孩子若有所思,这孩子似乎格外聪明加冷静。

    禹城的城门还没开,小翠在车厢里涂脸,秦叔带着孩子们在路边燃了把篝火,烤了点馒头包子。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秦叔装作随意般与小孩攀谈。

    “爷爷,你叫我阿旭就好。”

    “你弟弟呢?他叫什么名字?”

    阿旭摇了摇头,“他不是我亲弟弟,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被带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后来我就叫他小豆子。”

    对方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却几乎什么口风都没漏。

    秦叔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并没继续问下去,恐怕对方也不会告诉他家在何方的。

    反倒是阿旭,开始和秦叔聊天:“那两个人并不是夫妻,男的是海盗,女的是他的相好,也是他的接头人,他们什么坏事都干,拐卖孩子、妇人,还走私。”

    秦叔诧异道:“你还知道走私?”事实上,这孩子能在性命攸关时,还能了解到这么多,他已经非常吃惊了。

    说话间,小翠终于弄好伪装,从车上走了下来,这次她特地将耳朵眼也堵了。

    “你们在聊什么?”

    阿旭:“姐姐你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打扮成丑丑的男人?”

    小翠被他逗笑了,心情很好地轻轻捏了下他的脸,“你是在变相夸我好看吗?”

    “你本来就好看,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特别好看!”

    秦叔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下定决定,一进城就把这小子送到府衙去!

    不到辰时,禹城城门大开,秦叔朝衙门的人出示文书后,径直言明有案情要通报,对方直接将他们一行人带回府衙。

    禹城的知府是个黑脸的男人,长得不怎么像文官,反倒像个武官。

    当秦叔和小翠将遭遇的事情陈述完后,讲到阿旭两人,他们让开,知府看到阿旭的瞬间,立刻变了脸色!

    他堪称急促地走到了阿旭身前:“你是——小旭?!”

    只见阿旭对着他,有模有样地行了个子侄礼:“孙伯父,晚辈这厢有礼了。”

    没想到一脸严肃的孙知府像见了自己的儿子一样,激动地将阿旭上下摸了个遍,嘴里高兴地不停念叨:“好好好,总算囫囵个儿回来了,再不回来,欧阳兄恐怕得急死!”

    秦叔和小翠对视一眼,得,看来是遇到熟人了。

    欧阳旭等对方平复下来,才认认真真朝着秦叔和小翠又行了个礼:“之前得罪两位恩人了,还请不要责怪小子。”

    秦叔摆了摆手,“找到你认识的人便好了,你谨慎一点也是对的,不枉费了我们一番力气将你们带出来。”

    孙知府待他们与此前态度完全不同,热情地要留他们下来用饭。

    秦叔:“不若大人还是早点去那个村子将歹人捉拿回来,说不定他们干的坏事不止这一件,况且,您还得帮小豆子找到父母,事情恐怕只多不少,我们就不打扰了。”

    欧阳旭在一旁帮腔:“秦爷爷说得对,孙伯父还是赶紧去办正事吧,我会好好感谢两位恩人的。”

    “好!那孙某即刻去安排人手,就不强留两位了,来人!”

    孙知府唤人取了十个大银锭子来,这次,欧阳旭也劝他们收下,不仅如此,这小大人还将自己的一块贴身玉佩给了小翠,让他们今后有困难可以去温州欧阳家寻求帮助。

    “这如何使得?你的贴身之物还是不要随便给外人的好!”小翠不肯收,欧阳旭非常强硬,一定要让她收下。

    “姐姐,若你觉得不合适,可否将你荷包里的糖给我?”

    小翠一怔,明白过来他说的应当是在农家时,自己递出去的糖。

    “当然可以。”

    小翠轻轻笑开,将糖取出给了他和小豆子,又当着他的面将那只玉佩放进了荷包,“如此,就当是纪念罢!”

    这厢事情终于了结,秦叔和小翠不欲在府衙多待,出去寻了个客栈好好吃了一顿,好好睡了一觉,准备继续出发。

    此时,时间已进入四月,距离岭南还有六百多里路。

    父兄定然不会有骡车,旨意到达岭南还需时间,所以秦叔粗略算过,他们启程应当不超过半月,所行路程不超过百里,所以此刻应当还没出岭南的范围。

    若是他们快马加鞭赶路,再有十几日应当就能与他们碰头了。

    第二日,秦叔和小翠早早起床,按例先去了禹城的驿站处。

    “秦叔,我收到娘的信了!”

    小翠从里面出来,手里高兴地挥舞着一封书信,她迫不及待展开,刚看了两行,立刻激动道:“秦叔,少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说不定过几天就可以见到他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那小姐...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裴少爷几日?”

    小翠犹豫了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娘说少爷骑了马,速度肯定比咱们快,咱们先行一点是一点,这样不会耽搁接应父兄的时间。”

    商定后,他们即刻启程,离开禹城。

    从这里开始,将进入江浙地界,最好的行路方式其实是水路。

    但裴景明骑马只能走陆路,小翠担心他们错开,所以仍是驾了骡车一直往前跑。

    这样又跑了两日,他们来到江南小镇平湖,秦叔决定在这里留宿一晚。

    进城后,小翠从车厢跳了下来,给福来栓了根链子,一起出来散散心。

    平湖和泰安差不多大小,但风貌截然不同。

    这里的房屋全是黑瓦白墙,屋顶又高又尖,街道全是大块大块的青石铺就,走的时间救了,油亮油亮的。

    一条清澈的小溪直接横穿整个小镇,房屋基本都分布在小溪两边,用青石拱桥连通两处。

    此刻,他们行走在其中一边,身旁不时穿过窄窄的小巷,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小翠好奇不已,耳边传来江南女子特有的侬语软调,连她都觉得听了心脏酥酥的。

    平湖虽然是个小镇,但非常热闹,路两边卖各种物什的小贩,挑着两只框,里面放满了水货。

    他们正寻找住宿的地方,路边突然有个女子冲了出来!直接撞到了小翠身上!

    “公子救救我!救救我!”

    小翠来不及反应,已被拉住了衣袖,女子飞快躲到了她身后,紧跟着面前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胖妇人,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小丫头片子!你毁了我的布,还敢跑?!”

    胖妇人一边指着小翠的方向,一边破口大骂。

    可惜她说的是方言,小翠没听懂。

    拉她的小娘是他们到平湖后唯一听到说官话的人,小翠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头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小娘攥她攥得紧紧的,垂头边哭边说:“这位夫人去我们布庄做衣服,她带了尺码过来,我明明是按照她给的尺码裁的,结果她非说我裁坏了她的布......眼下掌柜的不在,她非要带我去见镇长...”

    ☆、第 40 章

    胖女人不等她说完,继续用方言叫骂:“我事先明明和你说过,这匹布非常珍贵!整个平湖再找不出第二匹这样的布!裁剪方式也已同你说清楚了,你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给我裁坏了!走!必须跟我去见镇长!”

    小翠反正也听不懂,干脆就当对方在那胡咧咧,转头继续和小娘低语。

    “那匹布很贵重吗?你赔给她银子不就完了?”她也是在布坊做工的,自然知道,遇到这种顾客,和对方争论几乎没什么意义,还不如痛快点赔银子。

    小娘很委屈,“她说平湖仅此一匹布,是她从余杭城里买回来的,她不要银子,就要布...”

    小翠这就想不通了,“既然如此,带你去见镇长又有什么用?”反正布肯定恢复不了原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