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啊,考试考得怎么样啊,成绩出来了没有啊?”

    “和室友相处的怎么样啊?”

    “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的,每次都那么忙,赶着去投胎啊?”

    “对了,你上次说你去男朋友家住,怎么回事?”

    陆小满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一路狂飙。

    “妈,你能不能歇一会儿。”

    “妈这不是关心你嘛,快点说说,妈担心好久了。”

    陆小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母一个人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把自己视若珍宝。

    陆小满知道母亲是一个传统的人。

    她不敢想象母亲听到自己找了这样一个男朋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和程慕生分手了,我上次说不行,是说我觉得和他继续交往——不行。”

    “哦,我看着那小伙子挺好的啊,对你也一心一意的。”

    “就是觉得不合适。”

    陆母皱了皱眉:“怎么不合适?小满,妈让你大三大四了再开始谈恋爱,你倒好,大一大二谈恋爱,大三分手了,这算什么事,你也20了,应该知道恋爱不是儿戏了,一切决定都要慎之又慎。”

    陆小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和母亲提常涵。

    无论他如何优秀,在外人眼里,他最大的标签还是残疾人。

    占东市是汉宁省的省会,一道秦岭淮河线穿省而过,是名副其实的华北平原,中原腹地。华夏文明从这里发源,农耕文明在这里繁荣,无论过了多久,这里的历史底蕴依然生生不息,低调又厚重。

    陆小满爱极了自己的家乡。

    这里是一片朴实憨厚,勤劳热情的土壤,在西民市上了三年学,陆小满更坚定了以后要回到家乡生活的决心。

    陆小满突然想到了常涵。

    她想到了未来。

    她想把常涵,完完整整地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晚上睡前,陆小满照例查看占东市和西民市两个地方的天气预报。

    西民市,大雨。

    陆小满知道这种时候,常涵一定疼得睡不着觉。

    “喂,常涵。”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小满……怎么了?”

    “常涵,你那边下着雨吗?”

    “嗯,挺大。”

    “你能睡着觉吗。”

    “不能。”

    常涵没有说疼,陆小满也不问,就这样开着通话彼此陪伴。

    陆小满突然开口:

    “常涵,西民市太潮了,对你身体不好。”

    “从小到大,习惯了。”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陆小满说出口就后悔了。

    难道连自己心里都给他贴上这个标签吗。

    “我是想说,你以后不考虑换个地方工作、生活?”

    电话那头只有男人节奏混乱的呼吸声。

    良久,常涵只是说了一句,

    “睡吧,小满。”

    西民市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常涵没日没夜地忍受着神经痛的折磨,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常涵正躺在床上敲电脑,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朱老师?”

    打开门,常涵看见自己的博导和一个微胖的陌生年轻人,手里拿着湿漉漉的伞站在门外。

    常涵滑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下着雨,您怎么来了。”

    “小常啊,老师来看看你。”朱老师长得慈眉善目,虽然年过半百,身体依然硬朗,精神矍铄。

    “小常,这是小张,下学期我就带你们两个人。”

    站在导师身边的年轻人握住了常涵的手:“师兄好,我叫张星泽。”

    常涵和张星泽握手:“叫我常涵就好。”

    朱老师推了一下眼镜,坐在椅子上和常涵寒暄:

    “小常,最近身体怎么样?”

    常涵笑了笑:“挺好的,谢谢您记挂。”

    “复健得怎么样?”

    “按时去复健了。”

    “这房子住得还习惯吧,不过离学校有点远,开学要不然给你换个近一点的地方?”

    “不用换,这里我住着挺好的,不用麻烦您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朱老师拉着常涵的手,看着面前自己的学生毫无血色的脸:“小常啊……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啊……”

    “您这是说什么话,天灾人祸,是我运气不好,和您没有关系。”

    “可终究还是我带队的时候出的事……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

    朱老师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眼眶竟红了。

    常涵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出事,现在就是自己的博导的女婿了。

    “学校已经给你单独安排了住处,也负担了住院和后续康复的费用,加了博士生补贴,倒让我这个导师有劲儿没处使了,这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啊……”

    “小常,以后你在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和我说。小张这一年正好赶上来和你一级,虽然比你小一些,但是人靠谱,开学到了学校,平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接使唤他。”朱老师说着,拍了拍张星泽的肩。

    张星泽咧着嘴笑:“师兄,尽管使唤我,随叫随到。”

    第11章

    “喂?常涵,怎么了?”陆小满正在占东机场里,左手拿着身份证和登机牌,右手一边往值机的行李托运柜台上放拉杆箱,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通话。

    “几点下飞机?我去接你。”

    “两点落地,不用接我,有同学一起。”

    “两点t4航站楼出口等你。”

    “……”

    陆小满无奈地把手机揣进兜里,刘锋存刚打印完登机牌,边走边和陆小满说:“刚才还看见一个也是西民大学的老乡,怎么这么多人提前返校啊。”

    “那你为什么提前返校?”陆小满问。

    “我——”刘锋存抿嘴一笑:“我男朋友太想我了呗。你呢?”

    陆小满扭过头,说道:“我男朋友也想我了。”

    “嗯?你有男朋友?”刘锋存瞪大了眼睛:“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陆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飞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继而滑翔在大地上。

    拿完行李,陆小满和刘锋存向出口走去。

    陆小满搜寻着轮椅的身影。

    “小满,这辆车里的人是不是找你的,他一直在朝咱们挥手。”

    陆小满顺着刘锋存的手势把目光从人行道转移到了斜前方的一辆车上。

    她走进从车窗往里面瞟了一眼,发现常涵正坐在驾驶座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常涵?你怎么……”

    陆小满下意识去看他的腿。

    “后备箱开开了,自己放一下行李。”

    “等会儿,常涵……我和我同学说一声。”

    刘锋存站在旁边,小声地问陆小满:“这是你男朋友?”

    陆小满刚“嗯”了一声,就听见常涵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那叫你同学也上来吧。”

    刘锋存看了看陆小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男人口中的“你同学”指的是自己。

    刘锋存凑到驾驶座的车窗前,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走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没事。”驾驶座上的男人回答道。

    “真的不用了,我……我已经叫好车了。不用麻烦你们了。”他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女同学男朋友的车,即使很熟也不太合适。

    刘锋存朝陆小满摆了摆手,拎起行李箱上了后面的一辆出租车。

    陆小满在后备箱放好箱子,习惯性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却发现一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轮椅放在座位上面。

    “坐后面吧。”

    陆小满只好坐在了后排:“我坐后面显得你像司机一样。”

    车缓缓行驶起来,她才发现这辆车似乎是被改装过,本应是脚踏的地方装置着操纵杆,驾驶员只用手就能够操纵汽车。

    “你……怎么开车了?”

    “我不能开车?”常涵笑道。

    “不是,我才知道……这种情况也是可以上路的。”

    “这两个月重新去考了c5驾照。”

    “c5?”

    “c5是残疾人专用驾照。”

    陆小满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

    从机场到西民大学走的是海上公路,恰逢涨潮,车就像直接行驶在海面上,海水触手可及。

    现在并不是早晚高峰,但走到连坂路却遇上了堵车。陆小满看着导航上主干道呈现的长长一段红色,前方连着三个路口的车都一动不动。她也不着急,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