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把你当外人。”常涵按着自己的腿,抬头凝视着陆小满:“可你把我当废人。”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常涵刘海上的汗珠划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从眼角流下的泪。

    “可是你不相信我一个人能处理好自己。”

    “你现在状况和平时不一……”

    “你还是不相信。”

    陆小满语气冷了下来:“我不走,是因为你是我男朋友,而不是因为你是残疾人。我在乎你,所以你的一切痛苦在我眼中都会被无限提升,你发生任何意外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我担心你,担心和不相信,并不等同。”

    “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男朋友是残疾人而感到丢脸,我也希望你能抛弃那些无谓的自尊。”陆小满拉开门,临走前扭头道:

    “常涵,你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把你当废人。”

    陆小满出了小区,蹲在路边等出租车。

    看着面前一辆辆车飞驰而过,陆小满突然有些迷茫。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是常涵的确是无辜的。

    可好像程慕生也是无辜的。

    出租车缓缓停下,拉开车门的一瞬间,陆小满猛地醒悟。

    原来这一切痛苦——

    从开头就注定了。

    原来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她爱上了常涵,或许三个人都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爱没有错啊。

    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陆小满才发现自己已经掉了眼泪。

    短短几秒间,女孩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决定如此荒谬,荒谬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她突然想起来有人问过她一个问题。

    精神出轨和身体出轨,你不能接受哪个。

    当时的陆小满自顾自地干笑了一下。

    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陆小满打开了手机。

    “程慕生,你在哪。出来谈谈吧。”

    程慕生坐在人文学院院楼的台阶上,看见陆小满周身带着寒意走过来,委屈得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小满,我只是想动动嘴,我真的没想打他。”

    陆小满没有说话,眼睛红的要滴血。

    “而且,他先羞辱了我,我才说的重话,”程慕生捂着脸,声音嘶哑:“他勒住我脖子,我没有办法……我不挣扎,任他勒死我吗?”

    “难道他是残疾人,别人就打不得骂不得,任他为所欲为吗?”

    陆小满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小满,你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即使是今天他出了什么事,警察来问我,我也会这样说,因为我本来就是正当防卫。”

    陆小满终于开口:“我不是来声讨你的。”

    “程慕生,跟我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校门,陆小满走进了学校旁边的宾馆,程慕生愣愣地看着她,站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不敢进去:“小满……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小满正在出示身份证,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哪去了。”

    你想哪去了。

    口气和分手那天如出一辙。厌恶,不屑。

    进了房间,陆小满一把拉过程慕生的衣领,仰头看着他,眼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你刚才脑子里想的什么,说。”

    程慕生心慌意乱,他知道陆小满并不喜欢自己,更何况还有常涵,但是此情此景不得不让他这样想。

    见程慕生不回答,陆小满也没再逼问,三下两下把自己脱了个干净,依旧面无表情:

    “就是你想的那样。”

    程慕生连忙把头扭过去:

    “小满……你这是干什么,过不了审的。”

    “程慕生,扭过来。”

    陆小满去掰他的脸,程慕生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火烧般灼烫。

    “小满……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不行……”

    陆小满知道他指的是常涵:“随你怎么想。”

    纯白的床单上鲜红的血迹像雪中红梅,悲壮又惨烈。

    “程慕生,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除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陆小满忍着持续的疼痛穿上衣服,朝门走去:

    “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她知道,世人眼中,她大可不必这样赎罪。

    可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么做。

    她和世俗的分歧就在于此。

    ——在她心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要。

    可是关上房门的瞬间,陆小满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陆小满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后的走廊上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她跌跌撞撞地朝电梯走去,恍恍惚惚地关上电梯门,电梯厢面反射着自己的倒影,陆小满看着镜子里的人,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确觉得□□远远没有精神更重要。

    可就在这刹那,她突然意识到,当她选择这样赎罪的时候,难道不是默认了这样做能够赎自己的罪吗?

    如果默认了身体出轨可以抵消精神出轨加予人的伤害,那么她潜意识里难道不是已经认同世俗了吗?

    所以她到底在做什么。

    张星泽关上房门,搂着女朋友朝前走,突然看见走廊前方的身影有些熟悉。

    “你眼睛往哪瞅呢?”张星泽的女朋友拧了一下他的耳朵:“我就在你旁边,你还这么明目张胆地看别的女的?”

    张星泽揉了揉眼,前面的女孩进了电梯,扭头的一瞬间,张星泽的脚定在原地不动了。

    她身边并没有跟着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你先松手宝贝儿。”张星泽拽开女朋友的手,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

    “师兄……”张星泽咽了口唾沫:“你……在家吗?”

    第16章

    “在家,怎么了?”

    陆小满一个人从宾馆里出来,并不能说明她做了什么,张星泽想着,觉得自己打这个电话太过冲动了。

    “哦……没没没什么事,就是担心你怎么下的楼……”

    张星泽刚准备挂电话,突然看到一个高个男生从刚才陆小满停留的门口走了出来,顿时攥紧了手机:

    “师兄……我其实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见面再说吧。”常涵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哦,行吧……那明天见面说。”

    “等等,”常涵觉得腰上的疼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我明天……去不了了,你帮我……请个假。”

    张星泽察觉到了常涵说话有些气短急促,连忙问:“师兄,你出什么事了?你是哪不舒服吗,还是生病了?”

    “没什么,就是摔了一下。”

    “摔哪了?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没事,就是暂时……坐不了轮椅。”

    “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要是我在,你就不会摔着了……”张星泽正自责着,突然想起了刚才遇到的女孩,语气顿时变得忿忿:“嫂子呢?她不知道吗?”

    “她知道……是我让她走的。”

    所以陆小满抛下受伤的男朋友,和另一个男的来宾馆了?感到难以置信的同时,张星泽简直要替常涵气炸:

    “师兄,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常涵忍着痛,不想和张星泽进行过多毫无营养的寒暄,说道:

    “不知道,不说了,记得帮我请假。”

    挂断电话,常涵看到手机还停留在发给常父常母的短信界面上。

    爸,妈,过年我带女朋友回去看你们。

    常涵看着这句还未发送的草稿发呆。

    直到屏幕的光熄灭,常涵也没有按下发送键。

    他闭上了眼睛。

    陆小满临走前说的话让他魂不守舍。

    他又想到了女孩和宇哥的坦白。

    我何尝不想把你放进我的未来里。

    我何尝不想和你有以后。

    我也想怒马鲜衣,披荆斩棘,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川流不息,亲手给你戴上凤冠霞帔。

    我也想现在的一切能够生生不息。

    但这是一具我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身体。

    我又怎能说服自己让你接受这处痼疴沉疾。

    第二天,常涵没有来,陆小满也没有来。

    陆小满不知道常涵没有来,常涵也不知道陆小满没有来。

    第三天,常涵来了,陆小满没有来。

    第四天,常涵来了,陆小满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