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响起的钟声像刚出窑的瓷器般富有磁性,低沉震耳。当周围悄无声息的时候,似乎能与大地共振和鸣。

    那钟声仿佛给陆小满灌溉着新的希望和勇气。

    它经过了无数的战火纷飞和兵荒马乱、垦荒拓土和城市基建,却岿然不动,钟声依旧。

    生生不息,弥加深厚。

    陆小满似乎豁然开朗般缓缓向病房走去,从门上的窗户向里张望。

    常涵躺在床上,面色舒展,似乎是睡着了。

    她再一次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到男人床边。

    见常涵没有反应,陆小满才敢安心地坐下,给他把被子掖好后,轻轻拉起他的手。

    陆小满看着常涵的手背,一条条青筋上布满针孔,淤出大片青紫。

    女孩低头,在他的手上深深一吻,而后松开手摘下眼镜,头枕在床缘,面对着常涵那一边趴下了。

    床边不久就响起了带着轻微鼾声的均匀呼吸。

    黑暗中,常涵的双眼紧闭,眼皮却小幅度颤抖着,一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顺着耳廓滑落在枕头上。

    第二天清晨,陆小满又是挣扎着把自己从朦胧的睡意中扯回清醒,见床上的男人还没睡醒,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拔腿就往学校跑。

    女孩刚关上门,常涵就睁开了眼睛。

    常涵伸手覆上了床边那处皱巴巴的床单,还温热,沾染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晨起的痉挛如期而至,身下的隔尿垫一点点湿润,直到双腿平静下来,常涵还死死揪着那处床单,似乎要把它扯裂。

    陆小满,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小满今天有晚课,洗完澡从寝室出门,到医院已经十点。吃晚饭的时间用来补论文了,现在她才感到饥肠辘辘,于是下楼去了趟超市。

    常涵知道陆小满会来,并没有早睡,划着轮椅从开水房打水回来,恰好看到陆小满蹲在电梯旁边拿着个面包啃。

    常涵没有继续往前走,停在拐角不动了。

    女孩披散着的头发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没戴眼镜,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满脸透着疲惫,蹲在墙角抱着背包,一边喝水一边嚼着面包。

    莫名有种难民的既视感。

    昨天在黑暗中没看清楚,现在才发现,短短四天,她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今天来得晚啊。”

    一个路过的护士从洗手间出来,和陆小满打招呼。

    陆小满朝嘴里塞进最后一口面包,腮帮一动一动的,眯着眼睛朝护士点了点头。

    眼看陆小满扔下包装袋进了女厕所,常涵才划着轮椅朝病房走去。

    等到深夜,陆小满再一次走到自己床边的时候,常涵终于忍不住,睁开双眼扭头盯着她。

    陆小满这一次没有躲避,凝视着常涵,眸色沉静。

    常涵没有说话,夜深露重,病房里只有旁边几个病人的打呼声。陆小满拉上床头的滑帘将两人与周围的一切隔开,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开口:

    “常涵,我们谈谈吧。”

    常涵突然伸手掰住陆小满的脸,语气狠恶:

    “陆小满,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喜欢贴这么近吗?”

    常涵手上力道不小,陆小满被捏得吃痛,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常涵骤然松开手,盯着陆小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陆小满,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陆小满听着男人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愣神。那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一年前,食堂里惊鸿一瞥的那截脖子。

    她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一年前我就对你的脖子一见钟情?

    难道要说,先是被你的皮囊吸引,又臣服于你的人格魅力?

    爱没有对错,因此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见陆小满不说话,常涵突然掀开被子,那双残态毕现的腿□□地暴露在陆小满眼前。

    常涵的语气颤抖,似乎用尽全身气力,却又克制着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喜欢我的腿?”

    陆小满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被那双腿吸引过去,它们完全没有正常的肌肉线条,腿骨上松松垮垮的皮肉所剩无几,肌肤中血管清晰可见,膝盖凸处的骨头似乎就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在暗夜中显得触目惊心。

    常涵不可思议地从女孩的眼神中看出一丝目不转睛的贪恋。

    他仿佛被当头棒喝,一把盖上被子。

    不知是因为双腿突然受凉,还是他太过激动,被子里毫无知觉的腿脚突然开始猛烈地痉挛,双脚不停拍打着床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陆小满从来没见常涵这么严重的痉挛过,眼看他的上半身快被双腿的抽搐带下床去,立马扑身按住了常涵。

    “陆小满……你回答我……”常涵忍痛咬着牙,眼睛血红。

    “常涵,我的确喜欢它们。”陆小满盯着他的眼睛,干脆地说:

    “但那也是因为那是你的腿。”

    常涵突然一把扯过陆小满,狠狠地咬上她的嘴唇。

    他发狠地勒着陆小满的脖子,随着双腿逐渐恢复死气沉沉的状态,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常涵……”陆小满被勒得透不过气来:“你还想不想过审了……”

    “把我腿翻过来。”常涵的腿没有力气,随着他刚才翻身的动作别扭地绞在一起。

    陆小满突然说道:

    “你看看你的手机。那条短信,我帮你发出去了,你妈的电话……我也接了。”

    “你看我手机了?”常涵撑起身子去够手机,看到那个熟悉的备注出现在通话记录上,抽了一口凉气。

    陆小满突然笑了:“这样子,你就没办法让我走了……不带我回家,你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常涵把手机扔在床上,瞪着陆小满,重新咬住她的嘴唇:

    “你他妈真是个坏女人。”

    “你也真是个懦夫。”陆小满口齿不清地说道:“常涵,你只会怀疑我……”

    第22章

    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常涵才松开了她的脖子。没想到陆小满直接顺势从常涵身下翻上来,跨坐在了他的被子上,换了个姿势又去吻他。

    “现在不怕压骨折了?”常涵环住她的背,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我还嫌你硌得慌呢。”虽然这样说着,陆小满还是没敢把重量都压在常涵腿上,怕碰到他的伤口。

    “喜欢这样的,陆小满你是不是变|态?”

    “我说过了,那是因为这双腿恰好长在你身上,我不是见个残疾人就往上扑。”

    “那你现在在干嘛。”

    “你再说一句,我给你扔地上。”陆小满挣开常涵的怀抱,把他的手按在床上。常涵却无比轻松挣脱陆小满的束缚,把她的胳膊牢牢禁锢在手中:

    “我看看你怎么给我扔地上。”

    陆小满怎么也摆脱不了常涵的手,索性用脚蹬开常涵身上的被子。

    常涵立马松手去拉被子:“你干嘛。”

    陆小满的手臂得以挣脱,反而更得力去扯被子:“那你拉着被子干嘛。”

    “我刚痉挛过。”常涵的语气瞬间弱了下来,不用看也知道他肯定失禁了。

    “哦。”陆小满松了手,趴在被子上不动了。

    常涵刚以为她要消停了,陆小满就迅速转身,从床尾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脏……”常涵用手撑起上身,拖着腿想要躲开,可床就这么大,无路可逃。

    陆小满从被子里钻出头来,语气戏谑:“那你可以把自己扔地上。”

    说完俯身咬住他的脖子。

    常涵用胳膊推着陆小满不然她的身体碰到自己,陆小满却拼命地往他怀里拱。两人不像在亲热,反而像在动手争执。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在争执。

    等到两人都精疲力竭,常涵终于妥协,任由陆小满趴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真的很晚了,两人就这么挤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陆小满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常涵正侧着脸专注地盯着她,目光复杂。

    女孩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想从中窥探丝丝缕缕的诱因。

    陆小满知道,昨晚质问过后他略显强硬的吻,和两人粗暴的争执,其实都是一种发泄的途径。

    一种爱恨交织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