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陆小满。”

    李景舟正准备迈开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我可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女人笑起来很甜,却莫名透着一丝寒意和戾气:

    “也可以帮你。”

    李景舟皱着眉摇了摇头:“常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即使我真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妄想,更不会破坏他们。”

    “那如果他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不合时宜的——”朱南乔的语气异常冷静:

    “又或者,你难道没有觉得,他们这么做本来就是错的吗。”

    “即使这样,你也甘心吗?”

    你也甘心吗。

    听到这话,李景舟猛地反应过来朱南乔指的是什么:

    “你是让我去向教务处举报?”

    “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及时止损?”朱南乔目光凛冽:“如果你觉得在校园里发生这种事无可厚非,或者你不想努力争取一下陆小满,那当我没说。”

    “可是这样做……对他们的工作和学业还是有影响的吧。”

    朱南乔冷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我的目的只是让他们分开。”

    男生看着女人的眼睛,低下头放轻了声音:

    “我再想想。”

    李景舟整整一周都再没来找自己,陆小满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逐渐恢复平静。一切回到正轨的同时,她的心里却止不住愧疚——毕竟李景舟的胳膊是她砸伤的,即使是出于普通朋友的情谊,自己这样晾着他也实在不合适。

    这样想着,陆小满已经走到电梯间,准备下六楼去看看李景舟在不在工作室。电梯到了六楼,却是温教授和另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站在电梯口。

    “小满,我正要找你,你跟我过来。”

    旁边的男人离开,温教授才一脸凝重地开口:

    “有人举报你和考古系的一个老师谈恋爱。”

    陆小满的脑子轰地炸开了。

    除了周一上午那唯一一次,她和常涵在学校几乎没有来往,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温老师,事情不是你想的……”

    温教授打断道:“你就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陆小满低下了头,声音却带着些倔强的坚定:“是。”

    看着温教授难以置信的眼神,她隐隐觉得事情正在向自己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

    推开门,陆小满一眼就看见了屋子里那个坐轮椅的身影。

    常涵的手扣在轮椅扶手上,察觉到她进来后,缓缓抬起了头。

    随着沉闷的关门声销匿,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如同审讯室。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是要审讯。

    沙发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

    “常老师,还有这位……陆同学,既然举报反映的内容确有其事,教务处还是会公事公办,严肃处理的。”

    “这位老师您好,”陆小满立马接话,思路异常清晰地说:

    “虽然我和常涵……常老师的确是男女朋友关系,但我还是想向您解释一下这件事的全貌。”

    “首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博士生,我们的男女朋友关系并不开始于、也不属于师生关系存续期间;

    其次,我们虽然恰好是同一所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但是他是考古系讲师,我是中文系研究生,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并没有师生关系;

    最后,谈恋爱属于我的私生活,我不知道举报者是处于什么目的检举这件事,但我可以保证,常老师和我在学校里见面都很少,更别提打扰别人,更没有给学校带来不良影响。”

    “是这样……”矮胖男人身边坐着的另一个女老师皱着眉道:“陆同学,你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事情毕竟被揭露出来了,既然有人举报,你说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

    矮胖男人点了点头:“没错,既然事情已经捅到教务处了,学校也不可能就这样无所作为地放过去,肯定不合适。”

    “那您说应该怎么处理。”沉默了许久的常涵突然开口。

    沙发上的两个老师耳语了一会儿,对常涵说道:

    “常老师,既然这样,就小惩大诫一下,您是老师,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矮胖男人扭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女孩说:

    “至于陆同学,就记一次处分吧。”

    轮椅上的男人拧紧了眉头,声音冷得像跌入冰窖:

    “我不同意。”

    温教授闻声连忙清了清嗓子附和道:

    “小满是我带的研究生,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还真没有影响到她和旁人的学习和生活——这么长时间连我这个导师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更何况情况特殊,肯定不能一刀切,记处分是不是太严重了点儿,背处分要上档案,是会跟一辈子的啊。”

    陆小满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屋子里的五个人沉默地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教务处的女老师站了起来:

    “记处分已经算很通情达理的处理方式了,我们不可能把举报就这么放过去,也希望你们理解。”

    “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都回去商榷争取一下再作定夺。”

    教务处一男一女两个老师离开,陆小满扭头朝常涵晃了晃手机,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温教授回了九楼。

    常涵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看陆小满的微信消息:

    “回家再说。”

    “好,你不用担心。”

    男人放下手机,看见电脑上有一封匿名邮件发了过来。

    他点开了邮件附件图片。

    第一张照片是学校的一条路上,陆小满在给李景舟擦脸。

    第二张照片是食堂里,陆小满拿着勺子给李景舟喂饭。

    常涵揉了揉眼睛,点击鼠标放大了图片。

    没有ps的痕迹。

    常涵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打了半天的字才发出去一条消息。

    “你到底认不认识李景舟。”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闪起微信消息提示:

    “认识。”

    男人的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所以这两张照片是真的。

    无论是照片的暗示还是她的亲口承认,一切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真相。

    常涵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陆小满和李景舟见面的那次,那两句异口同声的“不认识”。

    陆小满,你为什么骗我。

    他没有去捡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突然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极缓、极深地抽走。

    他的呼吸都是疼的。

    常涵好像没有了骨架支撑一样瘫在轮椅上,胸口撕裂般喘不过气。一阵剧痛从脚底延伸至腰椎,他看着自己开始剧烈痉挛的双腿和裤子上渐渐洇湿的深色痕迹,自嘲似的松开紧紧握着轮椅的手,任由自己被痉挛的力量带到地上。

    第42章

    常涵靠在办公桌桌角旁,盯着地面上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缓缓把目光移至自己的裤子。

    大腿之间浸深的尿渍那么显眼,显眼到无法做一切无谓的遮掩,可他却一点也不想去处理这片狼藉。

    男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思绪在脑海里穿越了很长时间,回到了两年前在医院的那天。

    那时的他放弃了真相,选择了她。

    常涵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特别可笑。

    自己的腿,张星泽对他说的话,她和李景舟的照片,还有被她退回的求婚戒指。

    真相明明就摆在那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欺欺人,心甘情愿地被她耍得团团转。

    常涵发现一直以来所有的感情维系,似乎都只是依赖于自己超乎想象的坚持。

    坚持不是永不动摇,而是犹疑着退缩着、心猿意马着、一步三停着往前走。

    他已经咬紧牙关走了很长的路。

    可此时此刻,男人顿时意识到这种举步维艰的状态是多么索然无味。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看见空空如也的轮椅和地上的男人,朱南乔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常涵?”朱南乔跑过去刚要拉他起来,就看见常涵裤子上那片明显的痕迹,手堪堪停在了半空:“常涵,你……”

    “我失禁了。”常涵的语气透着些故意的恶劣。

    “别坐地上,我先扶你起来。”

    朱南乔碰到他的一瞬间,男人触电般挣开朱南乔的手:“别碰我。”

    常涵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女人,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