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种不适在他的身体和灵魂翻涌奔腾,他的心被封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

    可是一束光芒突然照在了角落,他再也不想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了。

    她说自己才是自己的救赎,可对他来说,或许她才是他的救赎,他的安全感,他的归宿。

    常涵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但不知是不是他压抑得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一个亲吻、一个拥抱,似乎就跨越两人之间的隔阂,踏平了千万重的山海。

    爱是世界上最能四两拨千斤的东西。

    因为它什么都介意,又什么都原谅。

    “师兄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鸽我嘞,”张星泽接过陆小满手中的轮椅,推着常涵往酒桌走:“我特地给你安排的靠前的位子,坐这儿。”

    常涵把一封厚厚的红包塞进他手里,张星泽连忙摇着头推拒:

    “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无业游民给我随份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会说话的人。

    “你就当我在贿赂你,”常涵按住张星泽的手,把红包塞进他的西装口袋里:

    “你们研究院还招人吗。”

    “啊?”张星泽不明所以地看着常涵。

    “无业游民也要养家糊口。”

    “哦,”张星泽终于反应过来:“你要来省研究院应聘?”

    “招人倒是招的,”张星泽看着常涵轮椅上的腿,语气迟疑:

    “但是你估计没到初试就得被刷下来……”

    “综办和保卫科我进不了,但资料室、保管部和一部分业务部我都可以做。”

    “可我也不是人事部的……”

    常涵的话语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知道,所以其余的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帮我争取到一个面试的机会。”

    “这个容易,”张星泽拍了拍常涵的肩:“师兄你放心,你的忙我一定帮。”

    陆小满从小到大没参加过几场婚礼,看着周围装饰得粉粉嫩嫩花里胡哨的大厅,凑近常涵小声地说:

    “你师弟的审美真不怎么样。”

    “嗯?”

    “这布置得也太俗气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更俗气的。”

    “……”常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陆小满突然反应过来男人指的是什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想多了。”

    常涵扭过头一脸戏谑地看着陆小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新郎新娘下来挨桌敬酒,到常涵这里的时候张星泽已经喝多了,醉醺醺地按着常涵的肩膀打了个酒嗝:

    “师兄,你干了……我随意。”

    “……”常涵碰了碰张星泽的酒杯:“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你也是。”

    张星泽把视线移到陆小满身上,陆小满抢过常涵手里的酒杯朝他举了举:

    “新娘子很漂亮,祝学长学姐新婚快乐,风雨同舟,岁岁与共。”

    张星泽也朝陆小满举起了酒杯,微醺的眼神瞬间变得清醒了些:

    “陆小满,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还是叫你声嫂子。”

    “嫂子,你俩走到现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既然师兄认定你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有一句话——”

    “我师兄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你麻溜地把他收了,别辜负他。”

    第46章

    “我后天要出差。”

    常涵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了个干净,放下勺子看着还没吃完饭的陆小满。

    “你不是上个月刚出过差吗,”陆小满咬了一口手里的油条:“我记得两年前你刚进研究院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忙。”

    “这次不是省内的,是和陕西省的合作项目。”

    “陕西?”陆小满皱紧了眉头:“去年已经去了辽宁汉宁湖北,这次又去陕西,你又不是田野考古队的,每次出外勤都让你跟着干嘛。”

    “也没有每次都让我跟着,”常涵顿了顿说:“考古队不可能把挖出来的所有遗存都搬回所里在实验室研究,所以即使是科研实验室工作人员,也有可能被安排跟队实地考察。”

    “实验室又不只有你一个人,非得找个残疾人跟着,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常涵摇了摇头:“即使是专业人员,很多业务上手和不上手的速度和准确率也是天差地别的。”

    “什么意思?”

    “比方说遗址场地测量数据的cad建模和rtk图像处理,在正确率相同的情况下,如果我的速度可以比实验室其他同事快整整一倍,整体效率可以大大提升,那考古队为什么不用我呢?”

    陆小满瞥了一眼常涵的腿,小心翼翼地接话:

    “那上下飞机,还有遇到楼梯的时候,不都得有人抱你。”

    “这种事对于工作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常涵的表情透着些许无奈:

    “考古不是所有环节都需要用腿,我做的本来就是不需要用腿的工作,影响进度的只会是业务能力,而不是通勤的时候是否需要被人抱来抱去。”

    “懂了,”陆小满点了点头:“业务能力强的人能者多劳……”

    “但是这样跟考古队编外人员有什么区别……我不希望你总是折腾自己。”

    陆小满心里早有不悦,每次出差回来,常涵晚上都会腰疼腿疼得彻夜难眠,身体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我再考虑考虑。”常涵垂下了眼睛。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看见男人迟疑的表情,陆小满扶了一下眼镜,讪讪地补充道: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

    听见这话,常涵嗤地笑出了声,伸手扯住陆小满的胳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满,你真可爱。”

    “狗屁,”陆小满一脸严肃,清了清嗓子开口:“某人明明说过我是御姐。”

    常涵没接话,搂住女孩的腰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暗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其实他不拒绝出外勤还有另一个缘故——

    有钱赚。

    研究所实验室的待遇和高校终究没法比,外勤补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向生活低头妥协了。

    常涵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世俗过,可现在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觉得钱不重要。

    一种不缺钱,一种没长大。

    陆小满终于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从常涵腿上站起来:“我去刷碗,你换衣服吧。”

    “嗯。”

    常涵滑动轮椅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纯黑的西装。

    今天是朱南乔的忌日。

    邙山陵园离市区很远,两人一路无话,陆小满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路边的树木因为汽车的飞驰瞬移变成了一条连绵的线。

    陆小满突然扭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男人:

    “常涵,已经两年了。”

    常涵点了点头:“过得挺快。”

    陆小满的声音淡淡的:“你昨晚在梦里又叫了她的名字。”

    常涵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放下。”

    “我不知道。”

    “我真的挺羡慕她的,”陆小满把脸扭了回来:

    “我有时候就在想,你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我对你说,你醒了。那你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她会不会在梦里对你说,你醒了。”

    你入睡的时候,她会不会在梦里对你说:你醒了。

    常涵猛地打了个寒噤。

    “小满,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梦和现实。”

    两人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常涵突然停下了轮椅。

    男人把手里的花塞进了陆小满手中:

    “你去吧。”

    陆小满蹙眉说道:“常涵,你怎么还不敢见她。”

    去年他也是这般逃避退缩,止步于陵园门口,对着朱南乔的墓碑望而却步。

    “再给我一年时间,”常涵抬头看着陆小满,声音发抖:

    “明年……明年我试着见她。”

    陆小满一个人走进了陵园。

    碑前放着两束新鲜的雏菊,看起来是刚有人放在这里的。

    “朱南乔,”女孩轻轻地开口:“我又来了。”

    那张黑白的照片明明灰败蒙尘,却似乎有些刺眼,刺得她瞬间就眼眶湿润。

    陆小满看似清醒,实则也做不到把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

    她终究也是个俗人。

    “朱南乔,你是个聪明人,但这是你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