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声音逐渐哽咽:

    “还有朱南乔……你忘不了她的话,没关系……没关系……我以后不和她计较了,我们每年都去看她,好不好,好不好……”

    陆小满突然咬上了常涵的嘴唇,舌尖撬开了他的唇瓣。

    “常涵,回应我。”

    身下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唇齿冰冷僵硬。

    “常涵,你说话。”

    陆小满突然按住常涵的肩膀死命地摇晃,狠狠地瞪着他灰白的脸:

    “你他妈的给我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很安静。

    陆小满掰过常涵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会为了你的信仰卑贱地活着吗……你说过的……”

    可是他最终还是因为他的信仰英勇地死去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明明就要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猛地想起来刚才医生的话,陆小满着了魔似的上上下下查看着常涵的身体。

    她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没有见到纹身的痕迹。

    “纹身……常涵,你纹身了?什么时候纹的,纹的什么……我怎么没找到,嗯?”

    陆小满脑子过电般地闪现出了一个想法。

    她缓缓地将常涵的身体翻了过去。

    后背上腰部溃疡见骨的褥疮伤口血腥可怖,正上方是那道他出事的时候留下的疤痕。

    纹身就在那道疤上。

    陆小满看着那片纹身,忍了很久的眼泪顿时溃不成堤。

    纹身是三个字。

    是她的笔迹。

    陆小满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她在他的书里发现了一张白纸,拓印着她在他胳膊上签下的名字。

    当时她问他,为什么要保存她的签名。

    他说,有用。

    有用。

    那道疤上的纹身给了女人心理防线最后一击。

    陆小满看着他的脖子,和他的腿。

    只是看着。

    她终究一处也没有触碰。

    那截脖子播种了她外放的欲望渴求,那双腿收留了她内心深处那片隐秘的角落。

    他永远留在了他的36岁。

    永远美好,永远干净,永远生动又明朗。

    张星泽带着常父常母和几个人推开门进来,寂静的屋里瞬间充斥满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人群将陆小满挤在了外围。

    她仿佛才是个陌生人。

    陆小满疯疯癫癫地笑着走出了医院,坐最近的一班动车从洛阳回到了占东。

    “你这孩子两三天不回家也不知会我一声,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想干啥!”

    陆小满刚进家门,陆母就怒气冲冲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陆小满朝她笑了笑。

    “嘶……咋笑得怪渗人的。”

    陆母说罢,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恍然大悟道:

    “交男朋友了吧!”

    “我说你咋一直都不慌不忙的,原来不吭不响地自己谈着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啥时候带回来看看?不用藏着掖着的,妈要求不高——不过得是个健全人啊。”

    陆小满的眼神从来没有如此阴森可怖过。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目光复杂。

    那一刹那,她居然有些愤恨,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牵挂。

    “是健全人,你想见的话,明天就给你带回来,”

    陆小满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看得上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陆小满和刘锋存的婚礼上,高诗晴怒气冲冲地往陆小满的婚纱和头纱上泼了一整瓶的红酒。

    “陆小满,大三那年我就应该认清你的真面目。”高诗晴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是我见过心机最深的女人,居然为了挖墙脚,为了蒙蔽我搞这么多花招……我居然被你骗了这么多年……我当时就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小满站在台上愣了好久,才想起来高诗晴和刘锋存那段露水情缘。

    红酒顺着头纱流在了女人的脸上,宛如满头鲜血。

    陆小满没有辩解,只是笑。

    她只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让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吧。

    一年后。

    从医院出来的第二天,陆小满拖着刚生产完仍然虚弱的身体打包好了自己的行李。

    “小满,你看他多可爱。”

    刘锋存抱着怀里的婴儿,目光居然有一瞬间的柔软。

    陆小满看都没有看,语气冰冷: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哄林韧敛吧。”

    女人推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你答应过我的,我帮你们刘家留种,你给我妈养老。从此咱们再也不要联系。”

    刘锋存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

    “小满……咱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爸妈问你去哪了……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死了。”陆小满话音颤抖:

    “你和林韧敛……好好过。”

    陆小满推开了刘家的门。

    她再也不想见到刘锋存和其他有关的任何人。

    一想到自己和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结了场形婚,还生了个孩子,陆小满的心里就无比作呕。

    这一年她完全是凭着那些残损的回忆和对母亲的牵挂撑下来的。

    身体对她来说无所谓,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的精神背叛他。

    所以她只能找一个同性恋的男人结婚,这是她唯一的让步。

    “小满——”刘锋存拉住了陆小满的胳膊:

    “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陆小满厌恶地挣开刘锋存的手:

    “咱们只是交易关系,你别当真了。”

    “一年了……我们还有了孩子,何况你成全了我和林韧敛……仅仅是凭这份恩情,我也不可能不管你啊……”

    陆小满摔门而出。

    “小满……”刘锋存再一次叫住了她: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陆小满扭过头补充道:

    “永远不会。”

    “那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陆小满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常陆,刘常陆。”

    “长路?”刘锋存一头雾水地茫然着:“刘长路?长露?”

    “哪个字?”

    女人已经拉着行李箱走远了。

    刘锋存看着陆小满的背影,心头有一瞬间的震颤。

    他从来不知道,居然可以有对自己这么狠的女人。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母亲嫁给一个对她毫无感情的男人;也可以为了心里的那个人抛弃自己已经拥有的家庭和亲生骨肉。

    从始至终,无论做什么,她都像个战士一样果敢又决绝,凛然又坚定,单枪匹马横刀直入。

    看似莽撞得不计后果,实则理性得步步为营。

    她和他是一样的人,他们的结局却截然不同。

    他和林韧敛从此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但这幸福背后,是另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

    “陆小满……”刘锋存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谢谢你。”

    “一路顺风。”

    坐上去西民的飞机的那刻,陆小满终于露出了笑容。

    曾经她因为对于汉宁的执着和他分开了四年。

    一年前他又死在了汉宁,死在了她的故乡。

    她再也无法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分一秒了。

    “真好。”

    真好,我终于把身边的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了。

    身边的人终于全部离我而去了。

    “常涵,我心里,终于只剩你了。”

    第51章

    常涵去世的第八年。

    他们相遇的时候,她20岁,他28岁。

    他走的时候,她28岁,他36岁。

    如今,她36岁,他36岁。

    他比她大的那八岁,如今她赶上来了。

    陆小满打开床头灯的开关,那点光亮对她来说是那么微弱,以至于她只能跌跌撞撞地磕绊到窗前,摸索着拉开窗帘。

    明亮的阳光瞬间包围了她的全身。

    陆小满的视线终于变得略微清晰了一些。

    “早上好,常涵,快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我36岁了,从今以后,就是我比你大了。”

    十六年前的陆小满万万不会想到,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西民。

    而且是一个人。

    西民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陆小满住在常涵曾经在西康医院附近的那个房子。

    宇哥已经成了白院长,她也在西康医院当复健师八年了。

    适应着眼前半盲的不适感,陆小满熟练地收拾好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已经熟稔于心的上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