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知道了他的妻,她叫江双双。

    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闪回。

    沈锋宛若置身在过去的五年中。

    那个带着酒味和花生味的笨拙初吻。

    冬至他没吃到嘴里的铜钱饺子。

    除夕的爆竹声和五光十色烟花下的拥抱。

    江双双做的甜得发腻的糕点……

    沈锋轻轻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往那又黑又暗的温暖中沉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他手指微弱地往胸口的暗袋摩梭,紧紧握住里面装的一枚铜钱——四年前的冬至,江双双夹给他一个饺子,他没吃,江双双吃了,吃到了一枚铜钱。

    他还记得江双双大惊小怪的模样,她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她说他会走大运的。

    他偷偷把那枚铜钱藏起来了。

    其实,他一直想说,他已经走大运了,遇到她,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沈锋的手指开始颤抖,他几乎握不住那枚铜钱了。

    走马灯还在继续。

    他给太后请罪,太后说她不会允许他生一个孩子。

    他把所有消息都压住了,把凤栖宫内的宫女太监又清洗了一遍。

    当江双双第一次看到他亲手递过来的避子汤时她脸上的神情,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乾清宫坐了一晚上,抱着自己哭得像条狗。

    此后,他越来越少去凤栖宫,并且开始重新选秀。

    自此以后,他活成了一个厉鬼,不断招揽人才,和虎视眈眈的太后逐渐有了相抗衡的力量。

    可老天从不愿善待他。

    太医告诉他,他再如此殚精竭虑,活不过三十,安神养养,兴许还能活过五十。

    那日宫变,他战到力竭,身中十几道刀伤,一条腿断,已经丢了半条命,没有休养好,后来写金刚经,雪天磕长头给太后请罪,又是丢去半条命。

    如今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已经是奇迹。

    沈锋手指僵硬,铜钱从他指尖滚落。

    他安心地闭上眼。

    值了。

    这辈子,已经值了。

    走马灯继续着,他看到了逐渐对他疏远的江双双,看到了戴着面具的张潇斐。

    他走进凤栖宫,看到他们在扭打,严格意义上,应该是江双双单方面殴打张潇斐。

    江双双穿着寝衣,发丝散乱,双眼发红去杀张潇斐。

    江双双用力扣着张潇斐的脖子,江双双没有看到,张潇斐的手本来由于吃痛下意识收紧,下一秒又硬生生隐忍住,颤抖而温柔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就因为这一瞬间,沈锋嫉妒到疯狂。

    但他看到衣衫不整的江双双赤脚跑出来,着急地向他解释时,他却为自己的嫉妒而感到卑微。

    光明磊落的她,全然不知道他心里想了多少龌龊的画面。

    他恨张潇斐,但他必须得承认,或许,张潇斐不会伤害江双双。

    沈锋的走马灯逐渐慢下来,他宛若一个幽魂,看到了躺在地毯上吐血的张潇斐,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殿外。

    张潇斐一直在看外面。

    他再看什么?沈锋发散地想。

    侍卫?宫女?

    不对!不对!

    沈锋用力睁大双眼,瞳孔前一片斑斑驳驳的黑影。

    不对!

    张潇斐看的是江双双!

    张潇斐一直口口声声说如果江双双看到自己杀他,她会怎么想,他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他不是想杀自己,反而张潇斐是想让自己去杀他,然后让江双双“不小心”撞见。

    他定然有内应去催江双双回来。

    可是,江双双人呢?

    他们二人已经打得不死不休。

    江双双合该早就回来了,她人呢?她人呢?!!

    沈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疯狂地起伏着。

    脑里一个声音响起,宛若神诋:江双双有危险!

    江双双有危险!

    沈锋指尖颤抖,哆嗦着攒成拳头。

    快起来!江双双有危险!那个声音在他脑内不断的回响。

    宛如有一股力量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将他从那团温暖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沈锋咬破自己的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浑身如同针扎一般疼痛。

    他用力握着拳头,歇斯底里般锤向地面。

    快起来!快点起来啊!

    第21章

    沈锋用力揪住地毯上的毛,吐出嘴里的血,大口喘气,捂住自己的脖子,他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脖子上火辣辣的痛。

    他的双眼茫然地转了一圈,眼前的黑斑少了许多,可是他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色的……这是什么玩意?

    他头脑缓慢地运作,下一秒,人中一痛。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焦急且粗暴地吼着他“活过来了!你活过来了!感谢老天开眼!妈的,沈锋,你现在不能死!江双双不见了!”

    沈锋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下摸的不是皮肤,而是贴在脖子上的布。

    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的是张潇斐的衣服。

    沈锋望着张潇斐满脸的焦灼和发白的嘴唇,皱着眉抓住张潇斐的手臂,借力站起来。

    他们二人皆是狼狈不堪,浑身是血。

    “我的确有安排去叫双妹的宫女,但是我刚刚叫人去御花园找,那里没有一个人,宫女死在了半路,江双双不见了!”张潇斐说。

    沈锋用力将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荣禧宫呢?去找了吗?”

    张潇斐表情凝重,“荣禧宫说太后患了头风,外人一律不让进入。”

    沈锋缓缓闭眼,思考。

    “江白的那个女儿,江蓉碧呢?”

    “你问这干嘛,我没注意。”张潇斐满脸莫名其妙。

    沈锋揪住张潇斐的衣领,恶狠狠审视着他脸上的神情,却只看到了张潇斐眼底的茫然。

    “我竟然入了你的套,你有意诱引我认为江白是背后一切的主使。”

    “你什么意思?”

    “如果江白真是背后主使,你怎么会想不到拿江白真正的女儿去威胁他,以此保护江双双呢?”

    张潇斐眼中划过一丝被猜中的心虚,继而恼羞成怒道“沈锋,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有意防我,你说我心中没有江双双,你呢?你有吗!”

    “谁告诉你大皇子还没死的!说!”

    沈锋发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张潇斐同样发红的眼睛。

    二人僵持不下。

    张潇斐一瞥漏刻上的时辰,咬紧牙关,下巴鼓动,终于说道“大月国,你当初派人去暗杀大皇子时,大月国救了他,换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大月国人对待奴隶手段残忍,我之所以还能保留我的神志,只不过他们还需要我……”

    沈锋打断“我知道。”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张潇斐,眼底流露出一丝悲凉,“哥哥。”

    ————

    江双双睁开眼,她眼前是悠悠晃晃的马车车顶。

    “姐,快到丞相府了,你别怕,你的伤马上就能治了。”

    江双双“……”

    论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到敌人贼窝是一种什么体验。

    江双双慢慢撑起身子,右肩一痛,嘶嘶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时辰前。

    本来要去阻止沈锋砍人,结果她反而被人砍了,砍她的人身着侍卫服侍,却面覆玄铁面具,手拿长刀。

    幸而江蓉碧今日来向她辞行,碰巧绊住了她的脚,等她携着江蓉碧一到回凤栖宫时,却看到等候她的那两个宫女正在那群侍卫的盘问下,哆哆嗦嗦地颤抖。

    第22章

    江双双一怔,下一瞬,她死死摁住江蓉碧蹲下,几乎在同时,那几个侍卫装扮的人顺着宫女的手指向她们指示的方位望去。

    隔着浓密的灌木丛,层层枝叶下的缝隙,江双双看清了那面具的样式。

    月奴!

    可是月奴怎么会出现在后宫?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打破了江双双的思索。

    只见那两个宫女软塌塌地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江蓉碧紧紧捂住嘴巴,吓到飙泪,她紧紧揪着江双双的衣角,无言地问:姐姐,怎么办?

    江双双半跪在灌木丛中,死死咬牙,双腮鼓动,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群侍卫。

    可是那群侍卫一动不动,似乎并不打算上前一探究竟。

    他们默然站在原地,刀尖的鲜血汇流而下,一滴一滴渗透入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