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檩州边境。

    一辆马车飞驰在官道上,若是有朝中官员看到,必然震惊,因为赶车的竟然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白修远。

    而车里横躺着两个男人。

    沈锋和张潇斐身量相仿,都是高大的身材,挤挤挨挨在狭窄的马车里,沈锋觉得张潇斐身上的劣质香粉薰得他恶心,张潇斐同样觉得隔着布料紧紧贴着他的沈锋的手臂弄得他恶心。

    一个脖子缠着绷带,说不了话,一个背后被插刀,翻不了身。

    于是张潇斐一阴阳怪气,沈锋就踹他。

    马车里动静一阵比一阵大。

    马车外,白修远满脸死寂,全程安静地赶着车。

    是他一手经办与大月国的外交事宜,结果大月国伙同本国叛贼入宫行刺,月奴还差点把皇帝咬死了。

    话本子都写不出这么惨烈的剧情。

    呵,他如今只求皇帝给他留个全尸。

    白修远仰头望天,苍凉一笑。

    人生在世,不过一副皮囊,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他看淡了。

    马车内。

    沈锋狠狠一脚踹得张潇斐住了嘴。

    沈锋侧头望着那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任何话。

    “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对濒死之人向来抱有善意。”

    沈锋哼笑一声,张了张嘴,嘶哑了一声,重重清清嗓子,用帕子掩着,咳出喉头的血块,说道“你为什么恨张。”

    张潇斐望着车顶,轻描淡写道“江双双有没有告诉你,我才学不错。”

    沈锋非常勉强地点头,又补充“不如我。”

    张潇斐没理他“张家养我,起初只不过把我当作可以挟持的棋子,后来你母亲失宠死了,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押错了宝,还好我有些才学,赚了个功名,于是他们把功名安在别人头上,而我却替那人服役从军,后来被大月国俘虏……理由就这样,没了。”

    沈锋同样望着车顶“哦。”了一声,沉默了好久后,他压着喉咙,认真用嘶哑的声音说“她也是你母亲,小时候我一直听她喊我飞飞,她心里一直有你。”

    张潇斐紧紧闭了一下眼,然后眼眸发红地望着车顶,淡淡地“哦。”

    “我小时候总觉得夏天好,因为冬天手会生疮,晚上总被冻醒,身上永远有一股浓浓的烟臭味,而且只能睡半夜,因为……”

    “因为要烧炭,便宜的碳总容易烧到一般火就灭了。”张潇斐喃喃道。

    “嗯,因为要烧炭,不然一觉醒来,可能脚趾都冻没了。”沈锋点头。

    张潇斐轻笑。

    沈锋也笑。

    他们都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原来世上还有和自己混得一样惨的人,还是兄弟二人。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沈锋,你不是个善良到能与我和解的人。”

    沈锋侧头望张潇斐,张潇斐也侧头回视沈锋,二人的眸子皆是浓重如黑色的深褐色,在光影下会泛着琥珀色的光芒,但此时,在阴暗的车内,沈锋的眼眸黝黑一片,眼底是看透了的冷静与锐利。

    “张潇斐,当初杀你,朕是认真的。坦白而言,如果不是大皇子还活着,皇后又失踪,内忧外患积弊,朕在宫内就能杀了你。”

    “但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兄弟,朕受慈母垂怜长大,她的骨肉,朕不得不护。朕希望你我联手,你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大月国的事告诉朕,朕保你此生无忧。”

    张潇斐轻哼笑了一声,唇角弯起,他的眼神满带笑意,眼底却同样冰冷“沈锋,你不杀我只不过是因为你没想到你杀我时我会反抗,还会要了你半条命。如今你一只脚踏进棺材,凭什么和我讲条件?”

    沈锋闭眼。

    张潇斐艰难地伸手拽住沈锋的衣领,逼迫他扭头看自己。

    “说人话,你为什么要和我联手,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沈锋紧紧抿唇。

    “说!”张潇斐吼道,额头由于后背疼痛冒出冷汗。

    “说!说!你说啊!”

    一滴水滴在沈锋鼻尖,他睁开眼,嫌弃至极地看着张潇斐发红的双眼,“你哭了?”

    “你妈的!那是老子流的汗!”张潇斐吼道。

    沈锋笑了“你这么骂人就像我了。”

    张潇斐倒吸一口气。

    沈锋道“你都猜到了,张潇斐,太医没有说假话,我真的活不久了。”

    “若是我没被你咬伤,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可是我也快死了,反而不能让你死,如果你也死了,皇位就是大皇子的了,江双双……江双双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死了,你就冒充是我,这个皇位就是你的了,张潇斐。”

    “这就是我要和你联手的全部原因。”

    ————

    江双双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房檐上的蜘蛛网。

    她呆呆地看着,然后紧紧蜷缩成一团,抱出怀里的酒壶。

    有人向她扔泥巴块,她扭头望去,几个小孩嘻嘻笑着“她看过来啦!”“你再扔一个看看!”“疯子。”“她是不是傻了?”

    远处,有大人偷偷隔着门打量她。

    江双双站起身,如一个幽魂一般往后山走。

    她之前忘了问月丫,她爹葬在哪里了。

    她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看过去,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她爹爹的那块小小,简陋的墓碑。

    江双双赤着手拔掉周围的杂草,然后抱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缩成一团。

    真冷啊。

    她想。

    怎么会这么冷呢。

    冷得像是快死了一般。

    江双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哭过,眼睛像是干涸了一般,心里却开了洞一般灌进猎猎冷风。

    真冷啊……

    江双双脱下手腕上的核桃串,闭着眼把它扔到远处,然后静静躺在肮脏的地上。

    好冷啊……

    不知为何,她望着天上残月,竟然想到了沈锋教她的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真奇怪,沈锋那么暴躁的人,念词时却声音清朗认真,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教她记住词句。

    那年月亮特别圆的元宵,沈锋和她在爆竹声中接吻,沈锋的发丝披垂在她的脖颈上,他温暖的双臂抱着她。

    特别暖和。

    一点都不冷。

    江双双用手遮住眉眼,苦笑“真贱。”

    真贱,被人唾弃了五年,还去回味与那人的缱绻。

    真贱,傻傻把一个不知道送给过多少人的核桃当成宝贝,把骗子的玩弄当成真心。

    真贱啊,江双双。

    她在从内至外的刺骨冰冷中躺在她爹的墓碑前阖上了眼睛。

    ————

    江双双是被人生生拽起来的。

    那人操着浓重的土话质问她是谁,鬼鬼祟祟来这是不是偷贡品的。

    江双双满脸麻木地看着男子满目的凶悍,她的右肩的伤口在拖拽中裂开了,血液渗透衣服,那人骇到,连忙松开江双双,“你可莫赖俺,不是俺弄的。”

    江双双晃晃悠悠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杀了我吧。”

    那人摇着头,嘟哝道“疯子。”连连后退。

    “你不杀,那我走了。”江双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她不知道她要去哪,意识清醒时,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口。

    可门口却拥着一群人,面带不善地望着江双双。

    “你要做什么!”

    江双双呆呆抬头,循声望去,那人满脸横肉,满脸精明。

    她记得那个人,她和这个人打过架。

    实际上,她小时因为被骂赔钱货,几乎和半个村子的人都打过架,江双双扫视了一眼人群,发现竟然大多数都是之前打过架的人。

    “我要回家。”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爹死了,这地就归公了,如今怎么样也轮不到分给你一个女人。”

    “那该分给谁。”

    “我家男人!他和你爹可是三服内的亲戚,论辈分,你爹还得叫他一声叔呢!”

    “那他死了,分给谁?”江双双问。

    那女人双颊横肉颤动,暴怒地扬起蒲扇般的大手,要扇江双双。

    江双双动也不动,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她木木地爬起来,问“他死了,分给谁?”

    “没教养的贱皮子!我撕烂你的嘴!”那女人狠狠骂着扑过去,被众人团团围住,有人指着江双双肩膀的血,小声说“吓吓就行,别闹出人命了。”